文 | VB 动脉网
小核酸药物的上半场,属于肝脏。
凭借 GalNAc 技术,药企们成功将 siRNA 药物精准递送至肝细胞,催生了一系列商业化的成功。
但人体的绝大多数致病器官都在肝脏之外——中枢神经系统、肌肉、脂肪、肾脏,每一处都是等待攻克的蓝海,也构成了小核酸药物下半场的主战场:肝外递送。
这里正成为 MNC 与本土创新药企重金下注的战场。
2026 年上半年,多起涉及肝外递送平台的重磅交易接连落地,资本热情被彻底点燃。
在喧嚣的背后,一场关于技术路线与研发耐心的长期博弈正在上演。
当 「Fast Follow」 成为行业捷径,一些本土 Biotech 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死磕原创,用 「慢」 研发,赌一个未来。
资本狂欢与长期隐忧
市场的狂热有数据为证。2026 年以来,全球肝外递送领域的 BD 交易金额已高达百亿元级别。

2026 年以来全球涉及肝外递送平台的重大交易 (资料来源:动脉网整理)
海外的巨头们早已围绕三大核心肝外递送平台展开卡位:Avidity 凭借 AOC 平台领跑肌肉赛道,其价值被诺华以 120 亿美元的全现金收购所印证;Alnylam 自研的 C16 平台,利用脂质链与细胞膜的相互作用,突破了中枢神经系统递送的难题;Arrowhead 的 TRiM™平台则能高效递送至脂肪、肺部等多个肝外组织。
大额交易、平台收购接连落地,资本的热情拉满。
喧嚣背后暗藏隐忧:肝外递送底层平台的研发周期漫长,试错成本极高,许多 Biotech 在追逐 「产品快速上市」 和 「融资/BD 里程碑」 的压力下,中途更改技术路线,一步步偏离递送创新的核心主线。
「很多公司放弃了做源头创新的耐心,更倾向于去 『复刻』 或 『优化』 国外已验证的递送技术。」 中美瑞康创始人李龙承在动脉网专访中多次提及。
唯有牢牢攥住自主可控的底层递送技术,企业才能拥有穿越行业周期的底气。
SCAD™与 LiCO™:死磕守出来的破局
在国产小核酸药物向中枢神经系统 (CNS) 进军的版图中,中美瑞康的 SCAD™平台无疑是进度领先的破局者。
但它的诞生,并非源于顺风顺水的坦途,而是创始人李龙承对 「研发独立性」 近乎执拗的坚守。
李龙承是 RNA 激活 (RNAa) 领域的开创者,而中美瑞康的基因,正是由这项技术塑造的。
2014 年,还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 (UCSF) 任职的李龙承,目睹了一项具有历史意义的临床验证:一家英国公司基于他授权专利的 RNAa 技术,将首条治疗晚期肝癌的小激活 RNA(saRNA) 管线推入临床。
仅仅经过两个疗程,患者的肿瘤便显著消退。
那一刻,李龙承看到的不仅是冰冷的临床数据,更是这项技术改变生命的巨大潜能,便萌生了回国自主转化 RNAa 技术的想法。
归国后,他在北京协和医院担任中心实验室主任,直到南通如东生命健康产业园向他抛出了橄榄枝。5000 万元天使轮投资,配套免场地租金、专项产业政策等多重扶持。
园区给出的全方位礼遇背后,真正押注的,是李龙承手中独树一帜的核心技术,以及他持续深耕研发的定力。
2017 年,中美瑞康正式启动。首个管线瞄准了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的 saRNA,但团队很快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膀胱同样存在渗透屏障。
团队先后测试了国内外共 8 种递送系统,均无法满足需求。
小核酸药物的递送,是一场需要连闯三关的生死战:
第一关,体内长效滞留。裸双链 RNA 极其脆弱,极易被核酸酶降解,几分钟内就会被清除;
第二关,细胞内化入胞。需要依靠各类结合配体介导细胞结合与内吞,这决定了药物的组织靶向选择性;
第三关,内体逃逸。多数递送载体能完成前两步,却卡在了最后一步——无法从内体中释放核酸,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药物被溶酶体降解。
在李龙承看来,这第三步,才是决定递送系统优劣的最关键指标。
鉴于主流 LNP 体系的载药量根本达不到膀胱灌注的有效剂量,中美瑞康在 2018 年便决定不再寻找现成的答案,而是自己造 「轮子」。
经过无数次试错,团队先后成功开发出两个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递送平台:
SCAD™:专为中枢神经系统设计的模块化平台,通过寡核苷酸短链、连接子和双链 RNA 的精妙组合,将药物高效引入细胞;
LiCO™:具有极高组织适配性的平台,通过系统给药或局部给药,实现对肌肉、脂肪、膀胱、眼部等组织的高效递送。
技术破局之后,是临床价值的加速兑现。
基于 SCAD™平台研发的 RAG-17,是一款治疗 SOD1 突变型渐冻症的创新 siRNA 药物。如今,它已进入临床Ⅱ期。
在 2026 年 4 月的美国神经病学学会年会上,中美瑞康公布了 RAG-17 的Ⅰ期临床数据:患者脑脊液中的神经丝轻链 (NfL,ALS 最关键的神经损伤生物标志物) 蛋白在单次给药 5 个月后实现了高达 81% 的显著降低。
这组数据,验证了 SCAD™平台高效、持久递送双链 RNA 至中枢神经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更意味着,无数在绝望中等待的渐冻症患者,终于听到了破冰的回声。
目前 RAG-17 项目的 IIT 研究结果已经在国际著名学术期刊 Nature Medicine 发表。该递送平台获得显著临床效果的同时,也获得国际同行的高度认可。
与此同时,基于 LiCO™平台的管线也在全面开花:2 个 saRNA 创新管线 RAG-01(NMIBC) 和 RAG-18(DMD) 已进入临床,眼科 saRNA 管线 RAG-1C 获得临床批件。
在 2025 年的欧洲泌尿外科协会年会 (EAU 2025) 上,RAG-01 的 I 期临床试验数据积极:在卡介苗治疗失败的原位癌患者中,取得了 66.7% 的完全缓解率,且安全性和耐受性良好。
回顾这段历程,李龙承在采访中多次感慨坚守研发初心的意义。
他坦言,当前赛道上存在一种普遍的焦虑:许多 Biotech 被追逐 「产品快速上市」 和 「融资/BD 里程碑」 的压力所裹挟,从而放弃了做源头创新的耐心。
他们更倾向于去 「复刻」 或 「优化」 国外已验证的递送技术,走上 「fast follow」 的捷径,而不是去啃最硬的骨头——那些真正能解决行业瓶颈的原创性难题。
但在李龙承看来,肝外递送是一条需要长期深耕的赛道,只有持续迭代优化递送体系,才能攻克更多传统手段难以成药的靶点、拓宽适应症边界。
「拥有自主可控的递送平台,才是小核酸企业立足行业、长期竞争的核心壁垒。」
PNP:曾被拒之门外的技术基石
PNP 递送平台是圣诺医药创立之初的技术基石,它的诞生,源于一次被体制拒之门外的 「意外」。
这项技术的发明人 James Mixson 刚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NIH) 转任马里兰大学教授时,满怀热情地将这项极具潜力的知识产权推向校方,却吃了闭门羹。
评审委员会里的资深教授们既缺乏对新技术的判断力,也不愿动用学校经费去承担风险。校方的态度很直接:看走眼了钱就白花,如果你真觉得它是金矿,就自己掏钱。
Mixson 偏偏是个不在乎钱的主。出身银行世家,家族财富给了他无视冷遇的底气。他干脆自掏腰包,将这项专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反倒给了圣诺医药创始人陆阳机会。他顺利从 Mixson 手中获得了 PNP 技术的授权,这项发明,成了圣诺起家的根基。
PNP 的精妙之处,藏在两种基础氨基酸的组合里。
组氨酸在生物医学领域早已被广泛验证,安全性好,是药物修饰中的常客;赖氨酸则是强碱性氨基酸,早期曾被直接用于基因治疗递送,却因安全性隐患而受限。
Mixson 凭借临床背景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矛盾,在筛选多种氨基酸后,最终锁定了组氨酸与赖氨酸的组合——组氨酸充当天然的 「缓冲剂」,有效中和了赖氨酸过强的碱性,在保留其结合核酸能力的同时,大幅降低了毒副作用。
这赋予了 PNP 极强的灵活性。通过调整两种氨基酸的比例、改变多肽链的长度,科学家可以像搭积木一样,针对不同组织和疾病模型定制最优载体。这种 「可调谐」 的特性,让 PNP 成为一个极具潜力的多元化平台。
具体而言,组氨酸赖氨酸多肽 (HKP) 能高效自组装成纳米颗粒,封装并全程保护 siRNA。
其核心优势还在于组氨酸的 「质子海绵」 效应:在胞内酸性环境下发生质子化,引发内体破裂,显著提升 siRNA 的逃逸效率,使其顺利释放至细胞质发挥作用。
得益于多肽固有的生物降解性,这套系统在高安全性的基础上,也拥有了突破肝脏限制、靶向更多外周组织的潜能。
依托近二十年持续深耕的技术迭代,圣诺医药团队将这套核酸递送技术从实验室理论成果,逐步推进至临床阶段,落地局部给药、静脉给药多条应用路径。
基于 PNP 肝外递送平台,圣诺医药开发了一系列管线,其中进展最快的是 STP705。
针对皮肤鳞癌 (isSCC),STP705 在Ⅱa 期及Ⅱb 期临床试验中展现了良好的疗效与安全性,Ⅱb 期数据显示完全组织学清除率 (CHC) 最高达 88.9%,且无严重不良事件,局部耐受性较好。
目前,该适应症已进入后期临床阶段,圣诺正基于积极数据和 FDA 的指导意见,推进大型Ⅲ期注册临床试验。
同样依据 PNP 技术平台开发的静脉给药候选药物 STP707,已在美国完成 I 期临床试验,累计入组超 50 例晚期肿瘤患者。试验数据显示该药物整体安全性优异,且能够稳定控制胰腺癌、肝癌患者的疾病进展。
依托日益完备的临床证据链,PNP 平台确立了其在肝外组织递送方面的差异化竞争力,也为系统性拓展适应症版图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
国产肝外递送破局获 MNC 青睐
如果说中美瑞康的 SCAD 是一场孤勇的突围,圣诺医药的 PNP 是一次意外所获,那么国产小核酸企业在肝外递送领域的探索,则是一场多点开花的集体冲锋。
RiboPepSTAR™是瑞博生物自主研发的递送技术平台,通过靶向分子缀合实现对多种肝外器官的靶向递送。
目前,它已将触角延伸至肾脏、中枢神经系统 CNS、脂肪和肌肉等广阔的肝外版图。在多个临床前疾病模型中,该平台不仅展现出了优于现有疗法的显著疗效,更守住了良好的安全性底线。
时安生物的 STORK-F 平台则精准锁定了脂肪组织。其核心管线 SA030 靶向 ALK7,能在保留瘦体重的同时,有效减少腹部内脏脂肪。
2026 年 5 月,时安生物与 GSK 就 SA030 达成最高 10.05 亿美元的全球授权,这款已进入临床 I 期的药物,未来更有望与 GLP-1 类减重剂实现联合给药。
圣因生物的 LEAD™平台同样备受瞩目。通过新型配体与增效基团的协同,它实现了小核酸药物在肝外组织中的高效、特异性递送。基于这一平台,圣因生物开发了一系列管线。
2025 年 11 月,圣因生物与礼来达成合作,双方将基于圣因生物专有的 LEAD™平台共同推动针对代谢性疾病的 RNAi 候选药物的开发。礼来重金出手的背后,看重的正是这套能打破肝脏局限的肝外递送平台。
当下来看,国产小核酸企业正凭借各具特色的肝外递送平台,在全球舞台上赢得 MNC 的真金白银与高度认可。
然而,当资本的聚光灯打满舞台,热潮之下的研发取舍,依然值得整个行业深思。
「慢」,或许才能快
海外头部玩家的 AOC、C16、TRiM 等肝外递送平台,无一不是历经十年持续投入才走到临床阶段。
当前,国产小核酸企业凭借各具特色的肝外递送平台取得突破,差异化技术优势也已得到 MNC 的认可。
但资本热潮下的研发取舍,仍值得行业深思。
肝外递送底层技术链条长、试错成本高。海外巨头早已围绕各类递送载体搭建起严密的专利壁垒,单纯依靠技术引进,只会长期陷入被动。
对小核酸研发企业而言,只有守住自研初心,以长期主义深耕差异化肝外递送载体,才能构筑难以被复刻的竞争优势。
在这场全球递送技术的竞赛中,「慢」 下来,或许才是最快的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