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航通社,作者 | 书航
进入 2 月,全球软件股遭遇一次似曾相识的抛售。
2 月 4 日,汤森路透创下史上最大单日跌幅 15.8%,LegalZoom 暴跌近 20%,RELX 下跌 14%,FactSet 下跌 10.5%,Salesforce 和 Workday 也出现明显下跌。标普 500 软件与服务指数连续五个交易日下跌近 13%,较 10 月高点跌去 26%。有交易员将此称为"SaaSpocalypse"——SaaS 的末日。
起因是 1 月 13 日,Anthropic 推出了 Claude Cowork,这是把交互不友好的 Claude Code 的主要能力,向非技术用户下放的通用 AI 智能体 (Agent),可以读取、编辑和创建用户电脑上的文件。1 月 30 日,Anthropic 为 Cowork 推出了 11 个开源插件,涵盖法律、金融、销售、市场营销等垂直领域。
一个超级简单的结论就产生了:如果 Claude Cowork 的用户能用自然语言下令,获得和购买使用超高价企业软件同等水平的结果,那么软件巨头们的专业知识,垂类经验等建基于 SaaS 商业模式上的积累,是否都打了水漂?
为什么说是似曾相识呢?因为一年前,DeepSeek 带来的市场恐慌步调与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先发了产品一个多星期以后,再被资本市场充分认知,从而一夜之间引发踩踏。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 发布了推理模型 R1,声称其训练成本仅为 560 万美元,却在多项基准测试中达到甚至超越了 OpenAI 的 o1 模型。一周后的 1 月 27 日,英伟达股价暴跌 17%,单日市值蒸发近 5890 亿美元,创下美国股市历史上单家公司单日最大市值损失纪录。纳斯达克指数下跌 3.1%,标普 500 下跌 1.5%。博通跌 17%,阿斯麦跌 7%。
DeepSeek 被投资者简化为一个超级简单的逻辑:如果中国公司能用更便宜的旧芯片、更少的资源制造出同等水平的 AI 模型,那么美国科技巨头们数百亿美元的 AI 基建投资,是否都打了水漂?
所以现在是时候来比较一下两次非常相似,但也有很大不同的市场恐慌。
Cowork 恐慌可能比 DeepSeek 恐慌更为持久
作为当时通过航通社 「每日 AIGC 早报」 不断追踪事件动态的社长,清晰记得 DeepSeek 在 2024 年底就已经获得了 AI 专业人士的广泛关注,甚至社长自己都写了一篇 《为什么说 DeepSeek 是 2025 年的 Kimi》。(这个标题在 DS 冲击之后就显得十分滑稽了……)
此事传导到资本市场的链条有几个关键的中转节点:安德鲁·卡帕西等人的持续安利,1 月 24 日 CNBC 半个小时的特别节目,都被很多人引用作为解读的来源。
Cowork 的影响从 AI 圈传达到金融圈的节点,则是沃顿商学院教授 Ethan Mollick 的 「全自动尽职调查」 演示,以及人们把这件事和红杉资本一年前的 「Service-as-Software」 备忘录联系在一起。
两次恐慌的相似之处还有不少,比如都有分析师认为市场反应过度。Anthropic CEO 阿莫戴伊去年 1 月 29 日称 DeepSeek 之后的市场反应 「令人费解」。上次被舆论赶着发言的黄仁勋这次也主动评论,针对软件股的抛售是 「世界上最不合逻辑的事情」。
但社长认为,除去相似之处外,这次的 Cowork 恐慌可能比 DeepSeek 恐慌更为持久。
DeepSeek 恐慌的来源是一家中国开源模型公司,而 Cowork 恐慌的来源是美国闭源模型公司。前者是用更低的成本复现已有成果,后者是做出一个此前未有的成果或者用例。简单说,挑战分别是 「从 1 到 n」 和 「从 0 到 1」。虽然做得好都可以冲击,但相对 「从 1 到 n」 来说,「从 0 到 1」 的迷思想要证实或者证伪,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案例。
加之这两次冲击实在是过于相似,人们很难不在第一时间比较它们。当人们发现,比较完了其实也不能放心,还不能说是虚惊一场的时候,恐慌就更显著和漫长了。
事实上,Cowork 恐慌已经比 DeepSeek 恐慌更为持久了。
DeepSeek 恐慌在一天内基本消化,英伟达次日就反弹了 9%。到 2025 年 10 月,英伟达短暂突破了 5 万亿美元市值。而 Cowork 恐慌触发的软件股抛售蔓延了整整一周,从华尔街扩散到伦敦、东京、印度的 IT 服务股,且在随后发布 Opus 4.6 模型后进一步加剧。截至发稿,也没有缓解的迹象。
杰文斯悖论在软件 SaaS 领域失效了
DeepSeek 恐慌后,杰文斯悖论 (Jevons Paradox) 一度成为科技圈的热门话题。微软 CEO 纳德拉是最早促进这个词流行起来的人之一。他说:「随着 AI 变得更高效和更易获取,我们将看到其使用量飙升。」
杰文斯悖论的原始含义是:当一种资源的使用效率提高时,其总消耗量反而增加,因为更低的单位成本刺激了更大的需求。这个理论适用于 AI 模型和算力,因为更便宜的模型确实带来了更多的使用。它甚至适用于 Cowork,因为更简单的交互降低了使用门槛,带来了更多的使用。
但它并不能直接推导出传统 SaaS 软件公司会因此受益,事实上,情况可能恰恰相反。
第一,软件的定价模型先天脆弱。 传统软件有按用量计费和按人头计费两种主流模式。席位制是一种买断制,一个人本月支付费用以后,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当 AI 驱动的效率提升,导致企业裁员或缩编时——不论裁员是否真的由 AI 直接造成——席位数量会下降,按人头计费的收入随之减少。
SaaS 不得不纷纷取消买断制,向用量计费过渡。
PricingSaaS 500 指数跟踪 1800 多个价格变动。它指出,2025 年排名前 500 的 SaaS 公司,每家公司平均每年发生 3.6 次定价变动。在 PricingSaaS 追踪的 500 家公司中,79 家现在提供基于点数的定价,也就是按用量计费,同比增长 126%。Figma、HubSpot、Salesforce、Monday、Airtable 都在 2025 年采用了点数制度。
Salesforce 是吃了苦头才明白这一点的,他们以每段对话 2 美元的价格推出了 Agentforce,支持团队计算了 5 个智能体每月实际成本是 2 万+美元,几个月内不得不转用点数计费。越是撑不住算力成本的公司,计费尺度越小:N8N 按每次运行工作流收费,50 步与 2 步相同价格。但是 Zapier 按任务收费,每一步都计费一次。

最终结果,采用基础月费+超额买点卡的混合模式,效果最佳。此类产品报告最高中位增长率为 21%,表现优于纯订阅和纯基于使用量的产品。46% 的 SaaS 公司结合订阅与可变收费,59% 的人预计基于使用量的定价将在 2026 年实现收入份额增长,高于 2023 年的 18%。
第二,传统软件加入 AI 后涨价的逻辑遭到强烈抵制。CNBC 报道,部分管理团队拒绝为数千名员工支付每月 30 美元的 365 Copilot 费用,因为他们不确定它有多大帮助。去年 10 月,澳大利亚监管机构起诉微软 「强制捆绑 AI」 及隐藏低价方案,诱导订户认为涨价 45% 的 AI 版是唯一续费选择,将不带 Copilot 的低价 「经典版」 刻意隐藏在取消订阅的二级页面。微软最终在去年 12 月宣布,将从今年 7 月起对全线商业套件每人每月涨价 3 美元,并强制加入初级 AI 功能,引发客户不满。
第三,传统软件公司的 AI 转型往往笨拙而低效。 许多传统软件巨头试图在现有产品中嵌入 AI,但本质上他们并不明白 AI 如何与其积累的数据集协同作用。结果往往是功能越堆越多,也没人用。与此同时,一大批在传统软件所涉及的领域、从头开始做原生 AI 智能体的初创公司正在获得大量融资。
例如,法律 AI 领域的 Harvey 在 2025 年两次融资各 3 亿美元,估值达 50 亿美元;企业搜索 AI 公司 Glean 估值达 72.5 亿美元。据 Menlo Ventures,2025 年 AI 应用层占据了超过一半的企业 AI 支出 (190 亿美元),其中 AI 原生初创公司的收入几乎是传统软件厂商的两倍。AI 原生初创公司的中位年增长率达到 100%,而传统 SaaS 公司仅为 23%——差距达 4.3 倍。
企业自建工具及其它
另一个对传统软件构成威胁的趋势是 Vibe Coding 的兴起。社长曾在航通社的文章 《用 AI 一句话生成应用:理想丰满,现实依然骨感》 中指出,如果 Vibe Coding 走向成熟,个人将倾向于自己制作工具而不是购买第三方工具。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企业。
企业客户购买 SaaS 产品后,很可能会长期沿用,而不会盲目追新,这可能是因为定制过程过于繁琐。如果 Vibe Coding 让 「言出法随」 成为现实,情况可能完全不同。事实上,当新事物足够简单、部署成本足够低时,企业的适应速度并不慢。
社交网络普及后,很多企业的官网立刻减少了更新频率;Threads 上线后,企业迅速将其添加到了继 X/Twitter 之后的社交媒体运营列表。甚至 2025 年初企业纷纷给自己接入 DeepSeek 本身,也是一个例子——只要门槛够低,企业会主动拥抱变化。
即使在 Vibe Coding 的实际应用还没有诞生时,其前辈低代码/无代码产品就已经试图让企业员工个人编程,解决产线上的实际问题。只不过,基于规则和高度依赖平台运行时环境的低代码系统,是 AI 模型能力进化的第一个牺牲品,例如去年 2 月宣布做不下去的澜码科技就是一个例子。
对于被 AI 冲击的传统软件和服务公司而言,存在一个可辨识的 「三步走向灭亡」 模式。我们以 Chegg 举例说明一下。
第一步:否认 AI 有效。 2022 年,Chegg 员工提议开发 AI 工具来自动化解答,但管理层未采纳。ChatGPT 发布后,Chegg 高管认为 AI"答案不准确",不构成威胁。
第二步:宣布接入 AI 或转型 AI,但效果不佳。Chegg 随后与 OpenAI 合作推出了"CheggMate",试图将其 1.2 亿条专家解答数据库与 AI 结合。然而学生不愿为此付费——ChatGPT 已经"够用"了,而且免费。
第三步:走向灭亡。 Chegg 的订阅用户从 2022 年高峰的 530 万骤降至 2025 年的 320 万。股价从 2021 年的高点 113 美元跌去 99%,市值从 147 亿美元萎缩至约 1.56 亿美元。2025 年,公司先后裁员 22% 和 45%,超过半数员工在六个月内被裁。
现在,对于传统法律科技公司、金融数据公司、甚至咨询公司,Cowork 恐慌暂时还处于第一阶段,甚至是有很多 「大儒代为辩经」,说 AI 幻觉难以完全消除,不堪一用。
但企业对软件的需求,在于其工作当中的某些流程需要无纸化、信息化。而原先从员工需要学习适应,到软件公司驻场开发,都属于别人去模拟和倾听你的需求,不可能像你自己一样清楚你想要什么,大量的成本被浪费在沟通上面。
所以企业员工真正知道写个小东西就能解决问题,即使这东西没有任何大模型成分,它只是个 python 脚本也行——这可能是 SaaS 真正崩溃的开始。
估计今后,传统软件业的最大价值仍在于客户千奇百怪的非标需求,做通用 AI 产品不想干的,客户自己 Vibe 不出来的脏活累活。但这种在 2023 年就被说成是 「大模型施工队」 的活计,肯定不是什么性感的商业模式。
而模型方面,还是需要加大力度卷编程能力,直到幻觉堡垒被逐一攻破,到达那个就算还有一丢丢不对劲,但人们不在意的临界点。然后 Less structure, more intelligence,大力飞砖,卷走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