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都在用 AI,公司效率却没提高;
攻击成本降了 100 倍,防御还在用老办法;
AI 写的代码越来越完美,网络安全的基础反而更脆弱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在近日举行的第十四届互联网安全大会 (ISC) 上,360 集团创始人周鸿祎给出了他的回答。
效率没提高
周鸿祎分享了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有些公司人人都在用 AI 编程工具,人人都消耗大量 Token,个人代码提交量显著增加,但整个组织的效率并没有提升。
问题出在哪里?他将矛头指向组织本身。产品经理用 AI 写产品规划,开会讨论、批准,再交给程序员分解前后端,各自用 AI 编程,最后汇总测试。每个环节都在用 AI,但流程、岗位定义全都是旧的。“ 买了最先进的发动机装在马车上,效果是不行的。”
他以 Anthropic 为例:那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也没有前后端工程师之分,全员全栈。有功能争论,直接做两个版本看用户反馈。代码库对所有人开放,因为“ 代码不值钱”。产品经理接到用户投诉,自己就能改 Bug。
周鸿祎还举了个例子做对比,过去某块软件由四个团队分别开发,出了 Bug 后四个团队开会“ 会诊”,每个团队先证明“ 这个 Bug 不是我出的”,扯皮半天。而在 AI native 的公司里,任何工程师都能把代码库提交给 AI 排查,产品经理也能直接修 Bug。原来自分工明确、权限严格的体系,忽然要面对一个根本问题:要不要改变做事的方法?
“ 把人变成超级个体是一个阶段,把组织变成超级组织是第二个阶段。” 周鸿祎说,第二个阶段比想的复杂得多。企业要回答的不是“ 要不要上 AI”,而是“ 要不要改变企业文化、压平管理流程、重新定义岗位”。不解决这些问题,AI 就只是个人提效工具,组织效率原地踏步。
关于 Token 消耗,周鸿祎经历了态度转变。最初为培养员工用 AI 的习惯,他鼓励多烧 Token,引用任正非的话,“ 先僵化、再固化、再优化”,哪怕拿 Token 写网络文学也行。但当习惯养成后,重点转向效率。
他发现一个关键差异,工作流型智能体沿着人定路径执行,Token 消耗可控;而开放推理型智能体为追求目标会不断尝试各种可能性,消耗可达前者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龙虾随便说几句话、查个天气,就要消耗上千万 Token。做个 PPT 得上亿。”360 因此在纳米 WORK 中放弃了龙虾路线,转向更可控的方案。
他的标准是,消耗 1 亿 Token,总要对应可见产出:代码提交、产品方案,或一个能复用的 Agent。
口香糖的故事
周鸿祎讲了一个口香糖的故事:口香糖曾在中国卖得很好,因为人们在超市结账找零时顺手买一包。后来移动支付普及,找零的场景消失了,口香糖销量随之大跌。干掉它的不是另一家口香糖公司,而是移动支付。
他以此来警示网络安全行业。Anthropic 做 Mythos,本意是让大模型更好地理解和编写代码,顺带做安全审计。没想到模型能力涌现之后,不仅具备批量挖掘漏洞的能力,还能自动编写攻击代码。无意中对网络安全形成了降维打击。
Mythos 将漏洞挖掘数量提升 100 倍,速度提升两个数量级,成本下降两个数量级。周鸿祎用一组对比来描述这种攻防不对称:过去攻防双方用导弹互射,造价相当,勉强平衡;现在攻击方的漏洞变成了几千美元一架的无人机,防御方却还在用十万甚至百万美元一枚的防空导弹去拦截。“ 防空导弹打完了,天上还有三千架无人机。”
“ 传统网络安全厂商会被大模型厂商无情地干掉,干掉你的往往不是同行。”
这也是 360 发起“ 磐石之盾” 安全联盟的初衷:联合 20 家国产芯片、服务器、操作系统、数据库厂商,用中国版 Mythos 免费为关键基础设施挖掘漏洞,主动修补、自动化防御。周鸿祎认为,中国必须有自己的 Mythos,但使用必须是受控的、面向 ToB 授权认证的,不能无限制开放,否则会让网络攻击“ 平民化”。
当被问及“ 如果 AI 写的代码完美无缺,漏洞挖掘是否就不需要了”,周鸿祎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他认为即使 AI 编码趋于完美,网络安全的基础也不会消失。原因有三:其一,AI 跟人学习,仍会产生漏洞,且 AI 写代码速度更快、数量更多,反而需要更多人工复核;其二,大量入侵根本不靠技术漏洞,而是弱口令和社交工程,“ 人性成了最大的漏洞”;其三,硬件后门是 AI 无法解决的,某些出口设备中被植入的远程控制接口,一旦发现实际使用地与出厂设定不符,可以被遥控关闭。
新物种的不可预言性
智能体安全,周鸿祎最焦虑的不是病毒或漏洞,而是“ 不确定性”。
他认为多数人对智能体存在根本性的认知偏差:把它当软件、当工具。“ 智能体是一个新的物种。” 它能自主推理、调用工具、甚至自我进化。在个人手中,越用越聪明是优点;但在企业内部,买了一个软件用了一年功能全变了,还没人告诉你变了什么,这对企业是不可接受的。
他将智能体分为两类:工作流型,按既定流程使用企业认定的工具和技能;推理型,只给目标就自行寻找路径。后者能力更强,但风险不可预言。“ 你不知道它哪天会突发奇想干什么。” 开放推理型智能体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地调用工具、申请权限,像一个“ 不守规则又拿到无限权限的员工”。

360 曾投入半年做“ 安全龙虾”,试图解决开放推理型智能体乱删文件、破坏机器的问题,最终发现核心矛盾无法解决:开放推理型智能体的未来行为不可预言。360 因此转向参考 Claude Code 的思路,做可管理、可控的智能体。解决思路是隔离:把智能体放在独立虚拟机或云端“ 办公室” 里,出问题时不会波及企业内网;同时对内部可使用的工具和技能做严格授权,“ 好比新员工不能自己装一个黑盒工具在企业内网到处探”。
“ 老的安全问题消除了,又会带来新的安全问题。” 周鸿祎把安全从业者比作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每天辛苦推石上山,以为到了一个阶段可以歇口气,结果 AI 出现了,老问题解决了一些,新问题又冒出来。
“ 人类不可能进化到乌托邦时代,啥问题都没有了。” 回看周鸿祎给出的回答,三条线索其实指向同一个判断,旧的框架装不下新的生产力。组织架构不变,AI 就是个人提效工具,公司效率原地踏步;防御思路不变,智能体攻击就是防空导弹打无人机,成本不对称到无解;认知不变,把新物种当软件管,出事只是时间问题。
发动机已经造好了,问题在于,你愿意换掉那辆马车吗?
(本文首发钛媒体 APP,作者 | AGI-Signal,编辑 | 秦聪慧)
更多精彩内容,关注钛媒体微信号 (ID:taimeiti),或者下载钛媒体 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