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跑赢舆论场的,通常是那些能讲个好故事的人。著名传播学者沃特·费舍尔于 1984 年提出的 「叙事范式理论 (Narrative Paradigm Theory)」 含金量还在上升。J.K. 罗琳最近对艾玛·沃特森的压倒性舆论胜利,再次验证了这一点。
9 月末,「哈利波特魔法世界之母」 罗琳,作为世界顶尖的叙事高手,用 700 字檄文向世人讲述了一段昔日情同母女的两人,如何走向反目的恩怨情仇。这个回应长文的高明之处,不在于逻辑,而在于叙事。




罗琳回应全文
罗琳是那个从贫困中走出的 「母亲」,凭一己之力写出了享誉世界的 《哈利·波特》。然而 「母亲」 却因言获罪,并遭遇 「儿女」 背刺,但 「母亲」 坚贞不屈并隐忍多年,只为了坚守普通女性的安全。而 「女儿」 靠着 「母亲」 的作品成名了,却在 「母亲」 遇难时选择背刺 「母亲」,在 「母亲」 遭遇生死威胁之际火上浇油。不止如此,这个 「女儿」 还十分虚伪、伪善,公开批判、私下里却递关切小纸条。妥妥既要又要还要。
「母亲」 更不留情面地指出,想要和解的 「女儿」 并非是出自真心实意,不过是因为背刺她这个 「母亲」,不再那么时髦。
最后,她拒绝再认领 「母亲」 这个身份,选择与那个扮演她 「魔法世界中的女儿」 的女演员,彻底切割。
这样的叙事一出,在人群中引发的义愤填膺是可以想象的。两人分歧的重心,不再是观点之争,而变成了 「人品之辨」。短短几日,舆论迅速倒向罗琳,沃特森陷入 「虚伪」「背叛」 的指责。我在第一时间也是极为愤慨,对艾玛·沃特森的讨厌抵达至顶点。在得悉她未能拿下牛津大学的创意写作硕士学位,竟生出了一种 「果不其然」 的念头:你果然就是一直在表演学霸,其实早已无心学习。
如果我在情绪上头的第一时间来写这篇评论,大概也是会带着强烈的情感,立场态度都会非常爱憎分明。还好,时间给了我思考的空间,我得以让情绪冷却,让其它视角的入场有了可能性。我依然承认罗琳这 700 字檄文的确很厉害,但也无法忽视其中的 bug。这与个人喜好、跨性别立场等等都无关,纯属就事论事。
在我看来,这篇檄文的问题主要在以下两点。
一、最大的 bug,就是揣测了沃特森的动机
一个人做出一个行为动作,其真实动机只有本人才清楚。罗琳的动机猜测,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并不必然等于事实。
比如我也可以这么分析沃特森一连串行为的心理动机:
虽然对罗琳有个人情感,但在强大的舆论场压力之下,沃特森碍于明星身份、活动家身份,不得不站出来公开表态。
她对某些公共议题的思考,可能也的确未经独立地、深入地思考,并没有属于她自己个人的坚定主张,而是和很多网民一样,很容易被潮流裹挟。她的发言,未必是因为投机,而只是因为缺少真正的 「主见」。毕竟,像罗琳这样极富主见并有勇气坚定不移的人,在人群中从来都是少数,甚至极少数。
当然,「假学霸」 沃特森最糟糕的表现不是没有主见,而是在 2022 年 BAFTA 颁奖礼上用极为轻佻的方式去表达她对罗琳的批判。即便不是针对罗琳,那种表达方式也十分十分不得体。坦诚地讲,沃特森在这一点上没得洗。这也是为何那么多公众选择相信罗琳叙事的关键原因。
那我们继续往下分析,如果你我作为普通看客都觉得沃特森当时的表情、表态十分糟糕,让人极度不适,那么沃特森的父母亲朋或者经纪团队中,会不会也有人在看了颁奖礼后,给她指出了这一点?
于是,沃特森可能自己也会开始后悔,尤其是在看了回放之后,感觉到自己的表现十分不妥、轻佻,超出了正常的 「异见」 表达。然后她很想向罗琳表达歉意和关心,却又没勇气亲自沟通,怕出现自己无法承受的尴尬场景。于是手写了一张字条,托人辗转表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写才分寸合宜,那看似简单敷衍的一句问候,其实已经是她左思右想绞尽脑汁才憋出来的。当假学霸遇到真学霸,真学霸无法想象假学霸的 「词穷」 其实只是因为她的 「头脑苍白」,于是便将之理解成了虚伪和伪善。而这真学霸还是个狮子座,转手就来了个犀利的回怼。
沃特森拿着被递回的纸条,更加怯懦和后悔,知道自己没有被原谅。这成了她自己心里的一个结。
在随后的三年里,西方世界也不断涌现出对 「取消文化」 的反思,我之前写过一篇英剧 《道格拉斯被取消了》的剧评,就是一部反思取消文化的优秀作品。这部剧是在 2024 年播出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沃特森对自己行为的后悔,态度上的转变,并不是因为出于投机,而是真反思?虽然这反思是由外界推动,但她也的确改变了她的一些态度和观点。
到今年 4 月,英国最高院的一份重要裁决,对长期以来关于跨性别议题的争议,也起到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影响。裁决书规定,在 《平等法案 2010》(Equality Act 2010)框架下,「man/woman/sex(男/女/性别)」 这些术语应被理解为出生时的生物性别(biological sex),而不是以性别认同或性别认可证书为基础的身份。
它在实践中最重要的影响是:跨性别女性,虽其基本权利依然受到法律保护,不应遭受歧视,但不能在所有情境下都被视为 「女性」 群体的一部分,这为女性专属空间 (如女子庇护所、女子监狱、女子更衣室等)保留了基于 「出生性别」 的法律保护依据。
这份裁决,虽依然受到很多挑战与反对,但很多人也因此重新思考罗琳过往观点中的合理性。毕竟,这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复杂而敏感的议题,难以轻率地用 「贴标签」 的方式来简化思维与立场,做非黑即白的公共表达。
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合理地猜测沃特森在这样的社会语境之下,进一步对自己过往的言行态度感到后悔,并希望求得谅解。也许那更多就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愧疚感,而不是仅仅为了所谓重塑公众形象?沃特森有了这个想法,但却因为怯懦、怕尴尬,只敢 「婉转」 表达,而没有直面 「狮子」 罗琳的勇气。我想这并不是什么难理解的心理。很多人在这种情境之下都会这样。
我以上的分析,当然未必是真相,但也绝非完全没可能。所以,针对同一系列动作,动机解释其实可以有多种。但罗琳用她自己的 「揣测」 将叙事限定和压缩成了一种解释——背刺和虚伪。
你我皆知 「揣测」 不具备证据效力。但诚如费舍尔所言:人在本质上是讲故事的动物,不是逻辑的动物。人类是通过 「故事」 来理解世界、指导行动、共享价值观的。人类的交流与说服,最根本的形式是 「叙事」(故事),而不是抽象的逻辑论证。人们判断一个故事是否 「有说服力」,不是看它是否符合逻辑推理,而是看它是否符合 「叙事理性」。而叙事理性则由两个标准决定:
叙事一致性(Coherence):故事是否内部连贯?人物行为是否合理?有没有矛盾?
叙事忠实性(Fidelity):故事是否与听众的经验、价值观、社会现实相契合?是否 「听起来真实」?
也就是说,只要故事讲得自洽,听似连贯合理,并符合观众的现实经验与价值观,大家就会相信这个故事。什么证据效力问题、逻辑论证漏洞等等,并没那么重要。
费舍尔的 「叙事范式理论」 虽然并不适用所有场景,但却极其适用于舆论场。这几十年来,「讲故事」 策略,在政治传播、广告、公关、媒体报道中被广泛采用。
罗琳作为一个讲故事高手,在这篇 700 字檄文里提供了一篇教科书级的 「范文」,她用自己的 「揣测」,串联起艾玛的一系列动作,叙述了一个十分丝滑的,关于 「背叛和虚伪」 的故事链:公开背刺-私下关切-风向转变-寻求和解。
但是,作为一个观众,我们却需要警醒这一点:原本可能有多重解读空间的 「事实(facts)」,是否被单一视角的 「叙事(narrative)」 所取代了?我们是否被套进了由叙事者所提供的叙事框架,带了节奏?
从我的角度来看,罗琳的 「揣测」 对沃特森其实是存在不公的,尽管我也非常能理解罗琳——这篇檄文更像是受伤之后情绪长期压抑的爆发与反击。毕竟她前几年的确是经历了巨大伤害,而沃特森的行为在客观上起到了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效果。这不是只言片语就能缝合的伤害。要想真正求得罗琳的谅解,沃特森要能提供出一个 「完整的、合情合理的叙事」。
二、观点之辩,滑向明星特权指控
至于和沃特森在跨性别议题上的立场和观点之争,罗琳则很厉害地构建了一种 「身份叙事」 策略:沃特森作为一个年少成名、未尝人间疾苦的特权女明星,无法真正体会普通女性的真实困境——她对人间现实很无知,无知到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
罗琳当然可以批判沃特森的观点,但刻意提醒公众沃特森作为女明星的特权身份,并以此进行攻击,客观上会让普通女性仅仅因为彼此的阶层不同,就站到沃特森观点的反面。这是把观点之争转化为 class 对立,把逻辑讨论替换成了身份叙事。在逻辑失效的舆论场,身份叙事最容易成为一柄锋利的武器。
这样的赢法,不能算十分磊落。
罗琳为何只字不提自己如今也是亿万身价的女作家,而只提自己过去经历的贫穷、成名后受到的威胁与恐吓?要说阶层,她和普通女性,也早已不在同一页上。但阶层的变化,不是也没让她丧失掉对普通女性的关切和同情吗?
将观点之辨转移、简化为身份指控,通过指控特权身份来论证其观点不合理,这显然不是在动用 「逻辑」,而是在 「讲故事」。但在舆论场上,故事的确比逻辑管用。
好,说完以上两个主要问题,再聊聊另一个微妙的点——代言权之争。
罗琳的另一层批评,就是几位演员在电影拍摄结束几年之后,依然还把自己当作她所创造的 「哈利波特世界的代言人」。她的表面潜台词是:角色属于作者,不属于演员。深层潜台词则是,她有恩于沃特森,没有她就没有沃特森的成功。而背刺有恩的 「母亲」,这太容易激发群愤与共鸣。事实上,无数观众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来演绎的。
那么,沃特森和丹尼尔等演员是否如罗琳所言:不再有资格代言哈利波特世界?我们又怎么去评价罗琳对沃特森等人的恩情?
众所周知,原著小说和影视既有联系,但又是彼此独立的两个作品。一旦作品被拍成电影,角色与演员的意义就独立出来了。比如沃特森也用她的表演为 「赫敏」 注入了公众记忆。读过原著、看过电影的观众,记住的 「赫敏」,往往既是罗琳的文字,也是银幕上的角色扮演者沃特森。
没看过原著的观众如我,对于 「赫敏」 的联想就只能是扮演者艾玛·沃特森。角色的形象早已与演员同构。假若没有罗琳和沃特森在现实世界的巨大分歧,恐怕也没有人要试图剥离沃特森与赫敏之间的天然联系。观众既会接受 「沃特森是赫敏的代言人」,也会理解 「罗琳是赫敏的母亲」。两者是并存关系,而非排他。
这就好比,张艺谋将莫言的小说搬上了银幕,成就了拿下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电影 《红高粱》,而巩俐则演活了莫言笔下的 「九儿」,姜文演活了 「余占鳌」。你说这 《红高粱》 到底该由莫言来 「代言」,还是由张艺谋和巩俐、姜文来 「代言」?在公众记忆里,这能切分得开么?又是否真有必要将其硬性剥离?假设莫言因为和姜文、巩俐闹了矛盾,站出来要切割这两位演员与角色之间的关系,独占 「代言权」,你会怎么看莫言的行为?
如果莫言因为创作了小说,就自居对巩俐的一炮而红享有巨大 「恩情」,你又会怎么看?
正如巩俐是张艺谋挑中的女演员,沃特森也是华纳兄弟、影片导演和选角导演共同决定使用的女演员。罗琳在售出小说的电影版权后,对影片最终的选角并没有决定权,只有顾问权。但罗琳通过强化自己 「有恩母亲」 的形象,让沃特森看上去活脱一个 「背刺的女儿」。现在,很多观众都在顺着罗琳的思路将沃特森和 「赫敏」 进行剥离。
我们当然不能抹杀罗琳对电影 《哈利波特》 系列的重要性,没有她,就没有电影,也没有几位演员的成名得利。但是,试图彻底抹除几位反对自己的演员与角色之间的 「联系」,也并不公平。演员们也付出了他们的努力和创造。尽管他们能获得这样的机会十分十分幸运。
最后总结下我的几个观点:
1,沃特森的确有做得非常不得体的地方,而所有的行为都有代价。但她系列行为背后真实的、复杂的心理动机,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揣测,无法成为有效证据。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她的女明星特权身份或对她某些行为的不喜欢,就彻底顺着罗琳的思路去揣测、评判她。
2,舆论场上,一个好故事固然更容易胜出,但作为观众,却需要警惕被 「叙事」,尤其是单一视角的叙事所裹挟。
3,罗琳的各种优点,我们对罗琳的各种欣赏,她曾经遭遇过的不公和伤害,和她文章里存在的问题,是应该分开看的两件事儿。
罗琳之所以能在舆论场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不是因为无懈可击的逻辑,而是因为她卓越的 「叙事」 能力,提供了一个读起来连贯自洽、符合观众朴素价值观,兼具戏剧冲突和情感张力的 「好故事"。
舆论场,到底不是逻辑的竞技场,而是讲究叙事的 「公共剧场」。所以,我也预料到了我这篇文章的下场,受众寥寥,甚至会招致诸多反驳。但我还是要诚实地写下自己的思考和观点。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