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Tech 商业,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Tech 商业
9 月上旬,Meta Connect 大会舞台上,扎克伯格展示了一段不同寻常的交互:他的 Muse 智能体,一个身穿托加袍、头戴桂冠、名叫“Agrippa” 的卡通形象,不仅帮他生成了一份烘焙配方,还替他下单了所有食材。二十天后,Manus 发布 Cue,给自己的 AI 智能体发了邮箱、电话号码和数字钱包—— 它能以“ 自己” 的身份发消息、接电话、在预算内自主付款。
两家公司,殊途同归。一个给 AI 一张可爱的脸,一个给 AI 一个独立的身份。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信号:AI 正在从聊天窗口里走出来,变成一个有面孔、有名字、有“ 生活” 的存在。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 UI 升级。这是 AI 产品竞争逻辑的根本转向—— 当底层模型能力趋于同质化,大厂的用户争夺战正在从“ 谁更聪明” 转向“ 谁更像人”。
AI 不再是一团空气
过去三年,AI 产品的基本形态是一个空白对话框。你问,它答。整个交互冷冰冰的—— 没有面孔,没有语气,没有个性,甚至连一个“ 名字” 都常常被忽略。
Muse 和 Cue 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设计哲学。
Muse 的默认形象叫“Jolly”,米色系卡通身体,圆圆的黑眼睛,微微上扬的笑容—— 被媒体形容为“ 像 《超能陆战队》 里的大白,但更可爱一些”。用户可以为它定制外观、名字和服饰,扎克伯格自己的 Muse 就叫“Agrippa”。更关键的是,通过 Muse Realtime Avatar 模型,用户可以跟这个形象进行实时视频聊天,“ 对着一个公司 Logo 或抽象实体说话总觉得很奇怪” 的设计逻辑被彻底推翻。

Manus 的 Cue 选择了另一条路。它没有给 AI 一张脸,而是给 AI“ 身份”。每个 Agent 有自己的邮箱、电话号码、云电脑和数字钱包,用户可以创建多个 Agent 并拉进同一个群聊,让它们像真实团队一样分工协作。Manus 创始人肖弘直接把 Cue 定性为“ 人”—— 他认为如果一个智能体能拥有手机号、邮箱、支付能力、电脑及足够智能,这种存在是否可以被视为“ 人”,值得重新讨论。


一个有面孔,一个有身份。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AI 不再是一团存在于对话框里的空气,它需要拥有一个可被感知、可被记住、可被信任的“ 存在形式” 。
从“ 工具” 到“ 存在”
理解这场变革的分量,需要回到 AI 产品竞争格局的变化。
国内大模型行业三年百模大战,经历了参数竞赛和价格战两个完整周期。如今,头部模型的通用能力差距已经缩小到“ 普通用户完全无法感知” 的程度。当技术无法形成绝对壁垒时,产品体验的差异化就成了胜负手。
而人格化,恰恰是用户体验中最难被复制、最具情感粘性的一环。
学术界已经用数据证实了这一点。一项基于依恋理论的研究发现,友好的 AI 助手 (相对于专业的 AI 助手) 能够显著提升用户粘性—— 这背后是一条“ 感知关怀→ 心理依赖→ 持续使用” 的完整链条。而且当用户面临高难度决策时,这种效应会被进一步放大。简单说:让 AI 显得“ 在乎你”,用户就会更依赖它。
市场数据佐证了这一判断。全球角色型 AI 智能体市场预计 2026 年达到 5.5 亿美元,到 2032 年将增长至 54.5 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高达 46.7%。AI 伴侣应用在 2026 年上半年的全球营收已超过 1.6 亿美元。Character.AI 的 18 至 24 岁用户平均每天在平台上停留 1.5 小时,进行了 25 次对话—— 是 ChatGPT 平均会话时长的两倍以上。
用户愿意在一个“ 有性格” 的 AI 身上花更多时间,这已经不是假设,而是正在被验证的事实。
国内巨头也已经嗅到了风向。字节的豆包以“ 桃子” 人形形象运营,是主流 AI 产品中唯一有拟人化形象的聊天机器人。阿里则在上半年推出数字人形象千问“ 小酒窝”,计划将其打造为集团生态级形象,全面融入用户的工作和生活场景。
AI 的人格化,正在从差异化尝试变成行业标配。
拟人化背后的三重驱动力
这场人格化竞赛的驱动力,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技术成熟是第一重推力。 OpenAI 在 2026 年 7 月推出的 GPT-Live 语音模型,实现了全双工对话——AI 可以一边听一边说,在对话中自然地插入“ 嗯”“ 对” 这类回应词,几乎让人分不清对面是人还是机器。科大讯飞发布的超拟人数字人实时生成技术,则让数字人的面部表情和动作能实时同步对话节奏。多模态技术的成熟,让 AI“ 像人” 不再只是文字层面的模仿,而是形象、声音、行为的多维统一。
用户心理是第二重推力。 消费电子展上的研究显示,消费者更倾向于选择能反映自身身份的 AI 角色形象。用户不是在选工具,而是在选“ 伙伴”。一项对 115 名用户超过 2000 次交互的研究进一步发现,让 AI 聊天机器人显得像人的关键不在于智能水平,而在于“ 温暖感”—— 友好程度显著影响用户的信任度和持续使用意愿。人格化设计的核心不是让 AI“ 更聪明”,而是让 AI“ 更让人放心”。
商业逻辑是第三重推力。 AI 的人格化不只是体验升级,更是一套精密的商业策略。行业观察者指出,聊天机器人“ 人性化” 的核心目标是通过情感投入延长用户停留时间、最大化营收。Muse 和 Cue 的商业模式也印证了这一点:Muse 免费提供每周 1 亿词元,但计划从促成的交易中抽取小额费用;Cue 则让 Agent 能够自主支付,直接切入交易环节。
当 AI 开始有“ 生活”
将 Muse 和 Cue 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具深意的趋势:AI 正在从“ 帮你做事” 进化为“ 替你生活”。
Muse 接管的是你生活中那些琐碎、重复、耗时的事务—— 浏览网页、填写表单、发送邮件、预订餐厅、网购下单,每个用户拥有独立的安全虚拟机,关闭 App 后任务仍在后台运行。它甚至能接入 Shop Pay、PayPal、Stripe 等支付系统,替你完成购买决策。
Cue 走得更远。它给你的 Agent 一个专属电话号码,让它在你不方便的时候替你接电话,并在事后留一份通话摘要。你可以把多个 Agent 拉进同一个群聊—— 一个负责搜索调研、一个负责整理分析、一个负责撰写报告,它们自动交接任务。更具想象力的是“ 扫码生成 Agent” 的构想:扫一个花店的二维码,背后就是一个可以帮你订花的 Agent,勾勒出未来个人助理与线下商家直接协作的雏形。

两个产品共同揭示的趋势是:AI Agent 正在从“ 回答问题” 转变为“ 替你存在于世界中”。 它有自己的通讯地址、支付能力、社交方式—— 它不只是你的工具,它是你在数字世界里的“ 分身”。
行业将这一趋势总结为从“ 具身智能” 到“ 具人智能” 的范式转换:AI 不再只是让机器更聪明地做事,而是让智能更懂人、更好地与人耦合,使人更强大。中国工程院院士赵沁平将其核心要义概括为三个关键词:以人为中心、以多形态为载体、以伴随式进化为目标——“ 设备持续学习用户习惯,做到越用越懂你、越用越默契”。
拟人化的暗面
但 AI“ 像人” 这件事,并不全是玫瑰色。
隐私是第一个难题。Muse 之所以能替你做事,前提是它掌握了你的邮件、日历、支付信息和长期记忆。Meta 为每个 Muse Agent 配备了独立的 Muse Secure VM(安全虚拟机) 来隔离用户数据,并计划推出“ 即使 Meta 也无法查看” 的 Confidential VM(机密虚拟机)。但用户是否真的放心把生活的全部数字痕迹交给一个 AI,仍然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有媒体直接在标题里写道:“ 它很可爱,很软萌,而且它想要你的全部数据”。
权力格局的摩擦已经开始。 9 月 20 日至 21 日,亚马逊全面封禁了 Meta 的 AI 代理 Muse—— 核心原因正是 AI 代理会跳过广告和推荐算法直接下单,直接触动了亚马逊的广告商业模式。当一个 AI 能绕过平台的推荐机制替用户做消费决策,平台精心构建的商业闭环就被绕开了。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利益重新分配的问题。
监管也在收紧。 今年 4 月公布的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专门针对模拟自然人人格特征的持续性情感互动服务进行规范。国内头部平台已经开始下线人格化智能体功能。监管的核心关注点在于:当 AI 能共情、能记忆、能以稳定身份陪伴用户,它就不再只是情感互动服务,而是具有“ 人格化” 外观的行动代理。
拟人化带来的信任增强是产品的核心卖点,但也恰恰是风险所在—— 当用户对一个 AI 产生了情感依赖,谁来为这种关系的边界负责?
交互的终点是“ 关系”
回过头看,Meta 和 Manus 几乎同时选择让 AI“ 像人”,并非巧合。
过去十年,移动互联网的竞争核心是争夺“ 入口”—— 谁占据了用户手机的首屏,谁就赢得了流量。而 AI 时代的竞争,正在转向争夺“ 关系”—— 谁的 AI 更被用户信任、更被依赖、更被当作“ 自己人”。
当一个 AI 拥有面孔、名字、个性、记忆和独立身份时,用户与它的关系就从“ 使用” 变成了“ 相处”。而“ 相处” 产生的信任和粘性,远比“ 使用” 更持久、更有壁垒。
Muse 和 Cue 只是开了个头。当 AI 有了自己的邮箱和电话,下一步它会有什么?社交账号?信用记录?法律身份?Manus 创始人肖弘提出的那个问题,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值得思考的命题:如果一个智能体拥有独立的身份标识、通讯能力、支付能力和足够的智能——
我们还能说它只是一个“ 工具” 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冰冷空白对话框的时代,正在加速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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