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看见美业,作者 | 此间少年,编辑 | 卢旭成
从共同缔造 「敏感肌第一股」 的合伙人,到如今对簿公堂的宿敌。贝泰妮的这场 「内斗」,道尽商业江湖的残酷现实。
作为贝泰妮的核心元老,董俊姿将 「薇诺娜」 从初创品牌一路打造为功效护肤赛道的头部国货。「他特别会选人、建团队、搞运营,一定能把电商做好。」 贝泰妮创始人郭振宇曾对董俊姿夸赞道。

郭振宇也在贝泰妮 IPO 前 (2021 年 3 月) 给予董俊姿高管中最高的股权激励。董俊资通过瑧丽咨询和重楼投资持有贝泰妮 6.2896%(IPO 前) 的股份,总计 2260.32 万股,仅次于郭振宇父子,高于贝泰妮副总经理高绍阳 (研发高管) 与孟洋夫妇 (6.092%,持股数是 2091.85 万股)。2021 年 3 月,贝泰妮上市,当天收盘价达 189 元/股,据此计算,董俊资账面财富 42.72 亿元。

有意思的是,重楼投资和臻丽咨询没有跟创始人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股票锁定三年,而是跟红杉中国一样,上市一年后就可以卖股票。红杉中国 2022 年 4 月 30 日开始减持,5 月 11 日、17 日分别减持 360 万和 680 万股。
2022 年 5 月 18 日起,重楼投资和臻丽咨询持续减持,到 2023 年 5 月董俊资收购皮宝时,总计减持了 2046.6894 万股 (见表)。有媒体统计,2022 年 4 月-2023 年 8 月,臻丽咨询与重楼投资合计减持总金额超 19 亿元。董俊姿是重楼投资 (IPO 前持股 32.54%)、臻丽咨询第一大股东 (IPO 前持股 38.72%)。如此,董合计减持超 7 亿元。


手握重金的董俊资 2023 年 3 月从贝泰妮离职,不到三个月,收购了与 「薇诺娜」 定位高度重合的竞品 「皮宝」,并带走多位老东家的核心高管。人才的集中倒流与核心腹地的被袭,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贝泰妮祭出雷霆手段,多名离职的原核心高管相继被采取强制措施,董俊姿更是在 2023 年 12 月被刑事拘留。这场纠纷,已演变为一场横跨刑事追诉与民商事争议的全面法律鏖战。

(图源: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官网)
持续几年的 「官司」,让贝泰妮颇为 「受伤」。2025 年,贝泰妮营收同比下降 6.58% 至 53.59 亿元,出现上市以来首次年度负增长;归母净利润虽微增 0.53% 至 5.06 亿元,但仅有 2022 年 (10.51 亿元) 的 48.14%。

(图源:基于贝泰妮财报整理)
相较业绩的阵痛,这场 「内斗」 更揭示了国货美妆的底层隐忧:当职业经理人日益觉醒的价值诉求,撞上家族企业固守的绝对控制权,硬着陆的结构性动荡好像无可避免。这不仅是贝泰妮的 「劫」,更是国货美妆集权模式下,穿越周期时需要跨越的险滩。
海外交棒 「经理人」,国货托付 「创二代」
「创始人美妆产业链出身+个人商业嗅觉敏锐+抓住时代/渠道/品类红利」,这是国内外美妆巨头早期崛起的关键。「创始人主导」 的开局,让全球美妆企业发展初期均呈现 「家族王朝」 的特征。从海外欧莱雅的 「贝当古家族」、雅诗兰黛的 「兰黛家族」、娇韵诗的 「科廷家族」,到国内贝泰妮的 「郭振宇家族」、自然堂的 「郑春颖家族」,珀莱雅的 「侯军呈家族」 等。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与奢侈品建立在 「维护稀缺性」 的增长逻辑不同,美妆本质上做的是 「扩大渗透率」 的生意。雅诗兰黛前 CEO Fabrizio Freda 表示:「美妆企业的规模护城河,建立在 『多元化的渗透』 之上。」
这意味着美妆企业进入中后期,若想形成规模效应,单靠家族的自有资金和作坊式管理往往难以为继,需要引入外部资本来补齐研发、供应链与人才的短板。但外部资本的进场,势必会带来更大的业绩增长压力。
为兑现资本市场的高预期,创始家族只能将企业推向现代制度转型。这就触及了家族治理最核心的命题:是继续坚持高度集权,还是向职业经理人放权?引入职业经理人后,又该如何平衡家族利益与资本诉求? 围绕这种矛盾,全球美妆企业已出现明显分化。海外美妆,整体呈现出 「家族退居幕后+职业经理人操盘」 模式。雅诗兰黛创始人孙女 Jane Lauder 主动退出集团 CEO 之争,退居董事会;而以欧舒丹、Ping 为代表的企业,更采取 「所有权与经营权切割」 模式,由资本集团或职业经理人全面接管。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与海外不同的是,国内呈现典型的 「家族企业高度集权+职业经理人被弱化」 特征。2021 年到 2025 年,贝泰妮从 「创始人+红杉+董俊姿平台」 的早期合伙架构,逐渐变成 「郭振宇强控制+红杉/董俊资平台大幅减持+公众股东分散化」 的架构,目的就是守住家族对集团的绝对控制权——2025 年,郭振宇通过诺娜科技和云南哈祈生合计控制公司 48.57% 的表决权股。

(图源:基于贝泰妮财报整理)
贝泰妮并非个案,而是当前国货美妆高度集权的缩影。尤其是逸仙电商、自然堂、绽妍生物,通过 AB 股或家族绑定,表决权高达 87%—92%;而毛戈平自创立至今,绝对控制权始终掌握在毛戈平夫妇手中。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当前国货美妆掌舵的 「创一代们」,手中虽掌握着集团核心权力,但需要面对 「逐渐老去」 的现实——郭振宇、赵燕、毛戈平今年分别为 59 岁、62 岁、61 岁。
站在接班的十字路口,从珀莱雅侯军呈之子侯亚孟到丸美生物董事长孙怀庆之子孙云起,从巨子生物创始人范代娣之女严钰博到环亚创始人胡兴国之子胡根华,相继进入集团管理层,说明国货美妆更青睐 「二代接班」 来延续家族集权,与海外职业经理人交棒有所不同。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海外 「治世阵地战」,国内 「乱世突击战」
两类模式的分野,在于企业发展阶段、产业形态与市场环境的不同。
一是发展阶段的异同:国内美妆仍处在创一代掌权、二代逐步进入管理层的阶段,企业 「所有权与经营权」 的剥离仍处在早期摸索阶段。
而海外美妆起步更早,家族传承过程中曾出现如 「欧莱雅贝当古家族内斗丑闻」「雅诗兰黛之孙与高管大打出手」 等豪门内斗丑闻,这让巨头们意识到血缘可以继承财富,却无法天然遗传商业智慧。唯有克制家族的控制欲,让专业资本与现代制度深入一线,企业才能基业长青。

(图源: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一个全球化品牌的长久生命力,不能寄托在某一个家族的血缘赌博上。通过成熟的资本重组和所有权隔离,让具备全球视野的职业管理层和专业资本来接管跑道,才是对品牌资产最负责任的保护。」 欧舒丹掌门人雷诺·吉利尔表示。
二是产业结构的对立:国货美妆的增长依赖 「主品牌+大单品+极致效率」。企业想要做到极致运转效率,更依赖创始人的商业洞察力。且创始人的集权能够压缩决策链路,快速把握行业短期机遇。珀莱雅联合创始人方玉友曾表示:「我觉得要做线上一定是扁平化的组织架构,我们最多三层。」
而海外美妆的增长更依赖庞大的 「系统矩阵」,毕竟 「欧莱雅们」 需要复杂的系统组织能力和专业化分工,才能支撑全球化业务的高效运转。「当企业规模达到百亿量级,跨国并购、供应链协同和跨品类运营的复杂度,就会触及人类精力的物理极限。在这个阶段,我们要做的不是寻找全能的 『独裁者』,而是建立精密的矩阵组织,让每个专业领域的领袖各司其职。」Fabrizio Freda 说道。
三是市场确定性的鸿沟。国内美妆打响的是乱世 「突击战」。成分内卷、线上红利退潮、平台算法调整、AI 渗透全产业……面对这种剧烈的市场变动,缺乏安全感的 「创一代们」,更青睐通过高度集权抓紧方向盘。
而海外美妆需要打的则是治世 「阵地战」。麦肯锡表示,「在欧美等高度成熟的美妆生态中,百货、精品专卖店与传统电商构成的传统网络已经高度固化。这个市场鲜少出现能够一夜之间颠覆格局的新渠道红利,这给品牌方提供了一个高确定性的基本盘。巨头们的增长,更依赖长期品牌资产带来的确定性复购。」 这种高确定性,正是海外家族能够安心放权、职业经理人能够按部就班 「守成」 的底气所在。毕竟制度的连续性往往比短期、高频的战术闪击更能抵御市场波动。
海外 「财富归天下」,国内 「江山归血缘」
海外的 「放权」 与国内的 「集权」,让企业后续发展也走到分水岭。长期以来,国货美妆被诟病 「重营销、轻研发」。客观来说,随着当前信息过载化、注意力稀缺化,美妆企业确实需要持续投入营销,以争夺用户有限的注意力。 而国内家族企业的 「集权」,让这种问题进一步放大。相比研发投入周期的漫长与结果不确定,营销投入更容易在短期内转化为 GMV、排名和资本市场可见的增长指标,进而兑现资本市场的业绩要求。
然而,随着当前国内美妆企业陆续进入二代接班、征战全球化以及行业从增量转向存量市场博弈,未来家族企业在 「放权」 与 「集权」 的博弈中,或将出现新一轮的阵痛与洗牌。
海外的 「放权」,建立在 「契约社会」 相对成熟的基础上。雅诗兰黛家族的核心灵魂人物莱纳德·兰黛曾公开表示:「我的核心职责是为公司寻找世界上最聪明的职业经理人,家族的控股地位赋予我们的是长远投资的底气,而经营权交给他们,才能保证品牌永远年轻。」
国内的集权,实则是血缘、宗族社会的产物。社会学家费孝通在 《乡土中国》 中指出,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呈现出一种 「差序格局」,「以血缘和亲属关系为核心,信任度像水波纹一样由内向外递减。」 这种社会里的企业很难突破家族的物理边界,因为信任无法延伸到血缘之外。
这种不信任,让 「创一代们」 担心职业经理人 「功高震主」「另起炉灶」「改朝换代」,家族利益受损;职业经理人则担心 「创一代们」,会上演 「鸟尽弓藏」 的故事。
双方的不信任,很容易在公司内部上演权力斗争,导致职业经理人频频离职。自然堂前高管吴梦高调出任丸美联席 CEO,不到 5 个月闪电离职。雅诗兰黛原中国区高管古迈,入职上美仅 8 个月就挂冠而去。
而当美妆市场进入存量博弈阶段,意味着钱不好赚了,这种矛盾会被进一步激化。在行业高增长时期,增量红利尚能掩盖 「分账不均」 的嫌隙;一旦进入存量时代,利润空间的压缩会直接把高管利益与创始人控制权的冲突推向台前。
2020 年到 2022 年董俊姿税前薪资连续 3 年高于郭振宇,且持股收益也达亿元级,但跟郭振宇父子峰值近 200 亿元身价比,依然让刚过 40 岁的董俊资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通过收购皮宝再造一个贝泰妮的冲动。

(图源:基于贝泰妮财报整理)
不只是职业经理人与创始人之间的矛盾,家族内部可能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海外美妆企业在家族传承过程中踩过的坑,国内美妆未来能否避免存疑。毕竟,人性对利益最大化的追求是无法改变的,当亲情遇上股权纠纷、当二代能力无法承载野心,「贝泰妮们」 关于 「权、利、欲」 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