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 占领华尔街” 运动兴起。这场抗议华尔街的贪婪和不平等的运动始于纽约,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欧洲。
正是在这种对传统金融机构深感不信任的背景下,首批智能投顾应运而生。它们将民众对传统金融体系的不满情绪转化为行动,它们抨击经纪人和顾问,声称他们收费过高,却很少为投资者创造价值。它们能以约 0.25% 的佣金提供更好、更便宜的投资组合。
这些新锐平台宣称“ 算法战胜人性”,要用代码打破华尔街的贪婪垄断,让普通人、尤其新一代投资者也能享受到高效廉价的理财服务。
Wealthfront 通常被认为是第一家智能投顾公司。它于 2008 年成立,最初是一个面向散户投资者的社交投资平台。最终在 2011 年入局智能投顾。
近 15 年后,当 Wealthfront 终于实现 IPO,翻开其招股书,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智能投顾的果实,而是一个略显尴尬、甚至有些黑色幽默的现实:
这家科技独角兽,真正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竟然是全世界最古老、最传统的银行生意—— 吃利息。
当一家 AI 公司的命运,不再取决于算法的迭代,而是主要取决于美联储主席的脸色,这本身就是一种技术理想主义的溃败。
画皮褪去
在智能投顾最理想的模型里,收入应该来源于“ 技术溢价”—— 即用户为算法支付的顾问费 (Investmentadvisory),这部分收入本应是其核心商业逻辑的基石。
但现实是,近年来支撑 Wealthfront 估值与现金流的主力,早已从“ 顾问费” 悄然切换为“ 现金管理收入 (Cashmanagement)”。
何为现金管理业务?Wealthfront 没有银行牌照,并不能吸收存款。按照其招股书的解释,它是将大众用户手中的零散现金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资金池,再利用软件系统,自动把这些钱“ 转手” 存入像汇丰、花旗等几十家真正的银行。
这带来的几点好处,一个是极高的存款保险额度,普通银行倒闭只赔 25 万美元 (FDIC 保险)。Wealthfront 因为把你的钱拆开存到了几十家银行,所以它能提供高达 800 万美元甚至更多的保险额度。
第二是可以将蛋糕做大,Wealthfront 拿着巨大的资金量去和合作银行谈判。因为钱多,银行愿意给出一个相对高的批发利率 (通常是基准利率+协商加点)。
可见,所谓现金管理业务,实际上是一种“ 资金的团购与分发”,它不承担贷款不还的风险 (信贷风险),它只负责“ 搬运资金”。它的利润主要取决于规模和息差。存的人越多,它和银行谈判的筹码就越大。只要联邦基金利率足够高,它能切下的那块“ 蛋糕” 就足够大。
显然,这种模式对利率极其敏感。而美联储从 2022 年开启了加息周期终于“ 拯救” 了这家公司。
2024 年,该公司在创立 16 年之后终于获得盈利,此时,现金管理业务带来的息差收入,已经占据全部营收的约四分之三。

来源:Wealthfront 招股书
“ 虽然我们最近实现了盈利,但我们过去一直处于净亏损状态,因此无法保证我们将来能够保持盈利。”Wealthfront 在招股书里提到。

陷在低价泥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背后是“ 获客成本” 与“ 用户生命周期价值” 的悖论。
在发展早期,为了从传统投顾手中抢占份额,独立智投平台不得不烧钱获客。然而,他们吸引的是一群最难“ 伺候” 的客户—— 千禧一代。这群年轻人虽拥抱科技,但并不富裕,且随时可能因为更好的 UI 或更低的费率倒戈。在金融决策上,并没有多少人敢把全部身家托付给一个“ 黑箱算法”。
由此,智能投顾产品的客单价极低。虽然 AI 节省了人类投顾的佣金,但单纯靠 0.25% 的管理费,根本无法覆盖硅谷工程师高昂的薪水和昂贵的流量购买费用。
成立于 2014 年的中国智能投顾平台理财魔方创始人袁雨来向巴伦中文网表示,0.25% 的管理费过低是 Wealthfront 商业模型中的最大问题。由于核心投顾业务的收费过低,完全无法维持一家科技公司的运营开支,这就导致了战略上的偏移:当现金管理业务展现出更强的变现能力时,公司不得不弱化对智能投顾业务的投入。
而之所以 Wealthfront 陷在低价泥潭里,袁雨来认为,本质上是因为它没有通过技术创造出不可替代的差异化。
一方面是技术投入与附加值的“ 错位”。Wealthfront 将 AI 和量化算法等技术应用在了金融行业中附加值极低的环节—— 被动投资的管理费。
其次是智能投顾的商业模式缺乏正向激励。Wealthfront 的收费模式是固定的,无论算法帮客户多赚了多少钱,Wealthfront 都只能收取那 0.25% 的资产管理费。因为没有业绩分成,公司缺乏动力投入巨资持续迭代更强的算法。相反,为了生存,公司的核心精力被迫从“ 优化投资业绩” 转向了“ 扩大资产规模”。
在种种压力之下,独立智能投顾平台还遭遇着 Vanguard、嘉信理财、富达基金等巨头“ 降维打击”。
比如,Vanguard 的智能投顾服务的最低投资额仅 100 美元,综合费用仅 0.20%;富达基金的 FidelityGo 为账户余额低于 25,000 美元的投资者直接免费。
这种降维打击让独立智投平台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身份悖论:作为工具,它的护城河不够厚;作为平台,它的规模又不够大。
商业逻辑走不通,摆在 Wealthfront 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像 Nutmeg 那样被巨头 (摩根大通) 收购,成为大银行 App 里的一个“ 功能按钮”;要么,自己另寻出路。最后 Wealthfront 选择后者并坚持至上市。
事实上,2022 年 Wealthfront 曾一度接近被瑞银收购。瑞银集团主席后续曾做过解释,决定放弃收购是为了专注于服务更富裕的高净值客户群,而 Wealthfront 的业务更侧重于年轻、散户投资者。
中国的故事
视角转回国内,中国智能投顾市场的发展同样坎坷,同样面临获客成本高与费率模式缺乏正向激励的结构性问题。
不过,中国市场还存在着一些本土困境。
与美国相比,中国市场最核心的区别在于底层资产的“ 赚钱效应” 与投资工具的匮乏。美国智投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是美股几十年长牛的产物,其底层逻辑建立在极其丰富且低成本的 ETF 生态之上。
与之相对,中国市场的被动化工具依然稀缺,ETF 品类和规模的局限使得智投平台在构建组合时面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的窘境。在波动剧烈且缺乏稳定向上 Beta 的 A 股市场,单纯靠稀缺的被动工具做“ 资产配置”,很难在短时间内让用户产生获得感。
而这些本土困境,是哪怕巨头入场也难以根本解决的。
此前,招行早在 2016 年就开始布局“ 摩羯智投”,直到 2022 年,多家大行集体下架智能投顾产品。这背后当然有监管方面的冲突因素—— 银行系智能投顾面临主体 (银保监会)、业务 (证监会) 的双重监管。另一方面,智能投顾是高投入、长周期的业务,银行往往没有耐心在没有短期回报的情况下做长时间的大量投入。
袁雨来在采访中援引美银案例时指出,“ 人机耦合” 模式或许是行业的未来路径—— 理财经理可以拿着平板电脑收集用户需求,总部的算法系统实时生成方案。这个过程中,算法确保了决策的专业性和全球视野,而理财经理则通过面对面的沟通,抹平了用户对算法的恐惧和认知鸿沟,建立用户信任。
借用医疗行业的逻辑:AI 负责生成“ 化验单”(精准的数据决策),而人类顾问负责扮演“ 医生”(信任的解释接口)。毕竟投顾服务的本质是“ 数据决策+情感链接”。
至于 Wealthfront,其上市后的具体表现已经很难反应智能投顾的发展走向了。如何应对降息周期,可能才是他关系的最大问题。 (作者|蔡鹏程,编辑|刘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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