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数字力场,作者 | 佘宗明
1999 年,也就是千禧年临近之时,25 岁的朴树推出了专辑 《我去 2000》,曲序第一的歌曲是 《New Boy》。朴树在歌中唱道——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打扮漂亮/18 岁是天堂/我们的生活甜得像糖/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 Windows 98/以后的路不再会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
2017 年,也就是 18 年后,朴树旧曲新编,推出了重新填词版的 《Forever Young》,歌词画风陡转:
所有曾疯狂过的都挂了/所有牛逼过的都颓了/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全都变沉默了/你拥有的一切都过期了/你热爱的一切都旧了/所有你曾经嘲笑过的/你变成他们了……这世界越来越疯狂/早晚把我们都埋葬。
在南极写 「小作文」 的俞敏洪,看着铺天盖地的吐槽,这会儿可能有些懵:过去二十多年,写出 《愿你的梦想不负青春》《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我曾走在崩溃的边缘》《在岁月中远行》 的他,长期被视作 「留学教父」,怎么现在给员工打点鸡血灌点鸡汤,就成了众人口中的 「老登本登」?

▲俞敏洪从南极发出的全员信引发一片吐槽。
原因说来并不复杂:他以往面对的,是一群 「我看见到处是阳光」 的New Boy,现在面对的,则是一群觉得 「你拥有的一切都过期了」 的Young Man。
01
勇敢且有钱的人先享受世界。自 22 年前王石登上珠峰,成功将企业家分为两种——「一种只是平地上取得了成功,另一种是登过珠峰的」(林默老师语) 后,去户外就成了国内企业家的自我授勋仪式。
他们攀珠峰、越沙漠、去南极。
多数人 「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都是止于 「想了一下」,因为下周一要交的报告还没写完。
但他们却敢想敢干。

▲俞敏洪在微博上发了多条视频记录此次南极之旅。
俞敏洪摸爬滚打几十年,经历过高考失利、创业遇挫、合伙人撕裂、行业危机、身边人出走,曾两次被绑架,曾被抑郁症折磨过,曾被双减打倒在地过,见过的大风大浪应该比去南极途中见到的要多要大。如今年逾六旬,早已过了 「闯的年纪」,去看看企鹅和冰川,过分吗?不过分。
屡次站在崩溃边缘的他,回顾来时路,瞻望归时途,心中感慨万分之余,发表下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 之类的人生感慨,过分吗?也不过分。
要是搁十几年前,很多人早就被这份情怀打动了。游目骋怀,自在开阔,谁不羡慕?
可这是以往。现在呢?
网友留言已经说明了一切——
「俞敏洪南极了,员工难极了」
「老板在南极看冰川,员工在出租屋改方案」
「你在游艇上享受世界,我回到家冰箱空空如也」……
「舆」 心向背,可见一斑。
为什么会这样?
02
是俞敏洪之前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不是。
是俞敏洪在全员信中 「毒打」 员工了吗?也不是。
稍微了解俞敏洪的人都知道,那篇小作文没什么特别,相当俞敏洪。
对同事的感谢,有,对支持者的感念,有,对大众的祝福,也有。
赞叹 「浩瀚的洁白」「翡翠般的冰山」,回望自身的坚持与奋斗、经受的挫折与绝望,以企鹅 「相互扶持越冬」 类比团队精神,也延续了俞氏风格。

▲俞敏洪的 「小作文」 全文。
如果这是篇高考作文,满分 100,打个 80 分没问题。
所以问题出在了哪?
答案就摆在那:不是俞敏洪变了,是现实气候变了。
今时不同往日。正如乔治·特罗所说:每个人都知道,或是应该知道,我们脚下的地壳构造板块在发生迁移。
这届 Young Man,不像原来那群 New Boy,喜欢励志,倾向慕强,相信付出就有回报。
他们是患上 「画饼 PTSD」 和 「PUA 综合敏感症」 的一代人,潜意识中都有个 「整顿职场」 人格。
对老板动辄灌鸡汤、打鸡血,他们早已免疫;对各种权威、各式说教,他们也不感冒。
这托起了当下舆论场里弥散的 「反爹味」 情绪、「反油腻」 姿态。
你跟他们说 「好好干,一切都会有的」。
他们呵呵一笑,心中蹦出的是上野千鹤子语录——「工作不是天命,也不是生存价值所在,只是挣口饭吃。」
你跟他们说 「不要怕苦和累,那都是通往荣耀的垫脚石」。
他们白了一眼,就差来上一句罗素名言——「累死你的往往不是工作,而是工作中遇到的人,拿着一份工资干着两个岗位的活,听三个傻货使唤」 了。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代言了很多年轻人的心声:生活中 80% 的痛苦都来自于上班,但如果不上班,就会有 100% 的痛苦来自于没钱。
他们要的是打一份工拿一份工资,而不需要被额外附赠一份 「教你做人」。
这类心态跟很多老板 「痛陈革命家史」 的癖好、喜欢教人做事的习惯对撞,催生的景象就是:当代年轻人,苦老登久矣。
03
批老登,成了当下舆论场中的新政治正确,不是偶然。它是代际批判跟反资意绪媾和的产物。
不得不说,当今社会呈现出了 「压缩现代化」 下的结构性错配局面:
一边是网络被 「后喻文化」 主导,是年轻人的天下,另一边是现实中的权力结构仍是 「前喻文化」 主宰,那些把控着企业权杖的人让年轻人领教了什么叫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我没给你,你不能抢」。
通常而言,越传统的社会,越长辈本位。社会越现代,年轻人话语权就越高。
社会学学者陈映芳就说,「在农耕时代,农业劳动讲究经验,老人有权威,但工业革命需要新知识、需要年轻人的体能,所以它的大门是向年轻人敞开的。」
按理说,现在都是 AI 时代了,很多东西都是年轻人说了算。
问题是,中国社会的 「压缩现代化」 特征太过明显。
韩国学者张庆燮曾说过,「压缩现代化」 是亚洲国家共同的地区特征,具体表现为社会方方面面都受到 「传统+现代+后现代」 和 「本土+西方+世界主义」 等奇怪的混合意识形态支配。
日本学者鹤见和予的观点也与此相似:日本社会表面上看是现代化甚至超现代化的,但一旦揭开表层,其中封建式人际关系和思维方式就会暴露出来。进一步研究就会发现,那些古老的原始的社会结构仍在生机勃勃地发挥作用。
中国社会也差堪仿佛。年轻人的自我主体意识迸发跟老一辈父爱情结、管控思维残留之间的碰撞,来得很是剧烈。
「反老登」,就是年轻人对长辈经验主义、家长权威主义的舆论抵御。
04
「老登」 的原罪,在于 「老」,也在于 「登」。
在大批年轻人眼中,「登」 的常见表现,就是谈理想、卖情怀、画大饼、熬心灵鸡汤、扯 「福报论」。
在 「努力奋斗→获得回报→再次投入精力奋斗」 逻辑链条在反馈阶段被隔断后,这套绩优主义说辞对他们已经很难奏效了。
在分配格局 「定型」 与劳动回报廉价化之下,能处在塔尖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注定会成为分母,「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的想法则动辄被残酷现实掐灭。
这届年轻人的自我称谓——牛马,就是佐证。
从工薪族到打工人到牛马,是个越来越 「颓」 的曲线。
传播学者杜骏飞就说,丧文化的 「亚文化光谱」 从积极到消极依次排列着:自我强化、狂欢、戏谑、抗议、消解、反思、麻木、颓废、自我否定。
「牛马」 就处在光谱中偏消极的那端。
这时候,再去给他们灌鸡汤、打鸡血,只会如桑德尔所说:对那些挣扎着维持生活的人来说,「阶层跃升的话语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嘲讽。」

▲不少网友的 「回信」 中不乏嘲讽意味。
这届年轻人在自命牛马的同时,还会对身份号码牌上写着 「企业家」 的老登祛魅。
他们将其成功归结为时代红利,再向其发出 Marxist 之蔑视。
「你可以富,但不要装穷炫富」「你可以吃香喝辣的,但不要吧唧嘴」,是他们的主流观点。
这连着本土特色的身份政治。
当此之时,俞敏洪拿着以往奋斗学的旧船票,自然登不上网络情绪洪流托起的新轮船了。
05
说这些,不等于说俞敏洪有多大的罪错。
我不认为俞敏洪是个很差劲的老板。
就凭公司年会上还能吐槽 「累死累活不如做 PPT 的」,还可嘲讽 「一边休假一边手机在响」 这点,新东方就超出很多公司了。
就像很多人调侃的,俞敏洪也就是让员工当企鹅,还有很多公司鼓励狼性文化把员工当狼呢。
双减之后,捐赠课桌,退学生学费、结教师工资;跟董宇辉 「分手」 后,把与辉同行送给董,都将俞敏洪焊在了 「体面」 二字上。
这么多年来,新东方走出了不少能人,但除了罗永浩,狠骂俞敏洪的人不多。
我也不认为俞敏洪是 「自己负责岁月静好,员工负责负重前行」。
不是我共情资本家,而是将老板简单描成成天 「豪车游艇夜总会」 的奢靡享乐者、坐享其成者,再捡起 「挂路灯」 论调,对社会并非好事。
我理解很多人对 「员工吃得苦中苦,老板方为人上人」 局面的不忿,也理解大众对于 996、007 的不满。只不过,这不应通向对俞敏洪们的喊打喊杀。
俞敏洪这样的企业家多些,对社会是某种 「帕累托改善」,至少增加了社会就业岗位。这在时下的价值自不待言。
据了解,俞敏洪此行去南极,其实也带有 「为公司业务打前站」 的目的——新东方将开辟面向青少年的南极科考之旅。这么一想,那种 「你忙着看冰川,我忙着改方案」 的二元对立支点似乎也没那么稳固了。
但俞敏洪说冤也冤,说不冤也不冤。
谁让他那么不合时宜地往社会情绪枪口上撞呢?
06
说到这,我不禁在想:假若在南极写 「小作文」 的,不是俞敏洪是董宇辉,会怎样呢?
当然了,董宇辉未必就会写。这里说的,只是 「假如」。
我让 AI 以董宇辉风格,拟了 「在南极写给与辉同行小伙伴的内部信」。
结果夸克的如下——
亲爱的与辉同行小伙伴们:
此刻我站在南极的冰原上,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北京办公室的灯光。我知道,当我在这里看企鹅摇摇晃晃走路时,你们可能正为一个方案、一个数据、一个客户的反馈,在工位上奋战到深夜。所以这封信,我不想谈什么 「冰雪中的坚守」,只想说一句:辛苦了,我懂你们的不容易。
这两天,有同事开玩笑说:「董老师去看企鹅了,我们还在改 PPT。」 其实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当年我在讲台上批改作文到凌晨时,也总羡慕别人能出去看世界。这次来南极,是想替大家看看这片纯净的冰雪,更想把这份纯粹带回我们的工作里。但我知道,纯净的冰雪换不来房租,诗意的远方解不了近忧。
所以今天这封信,不灌鸡汤,只聊三件实在事:
1. 加班补贴与调休:
上周 HR 团队已经启动 「弹性关怀计划」;
本月起,所有加班超过 2 小时的同事,可自主选择 「调休券」 或 「补贴双倍」。
2. 福利升级:
「与辉同行」 文旅业务即将开放员工专属通道:2026 年 1 月起,连续半年绩效达标员工,可申请 「南极研学体验价」(成本价+基础服务费);
北京总部增设 「解压角」,每周三下午提供免费心理咨询与按摩服务。
……
今天看到一群企鹅在暴风雪中抱团取暖,突然想起直播间的你们。你们知道吗?企鹅爸爸孵蛋时,会把蛋放在脚背上,用腹部羽毛盖住,连续 60 天不吃不喝,靠消耗脂肪维持体温。这让我想起去年 「双 11」 技术部的兄弟连续 36 小时修复系统崩溃,产品组的姐妹在仓库打包到凌晨。所谓团队,不是一起看风景,而是一起扛风雨。
我知道,有人觉得 「老板旅游还要写信」 很矫情。其实这封信我删了三遍:第一次写 「南极的冰比我们的 KPI 更纯粹」,觉得假;第二次写 「企鹅的坚持像极了奋斗的我们」,又觉得飘。最后决定把心里话倒出来:我不在远方眺望你们,我要把远方变成你们的福利。
请你们相信,你们工位上的灯光,和南极的极光一样珍贵——因为它照亮的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保重,等我。
宇辉
豆包的如下——
亲爱的与辉同行同事们:
此刻我站在南极的冰原上,脚下是千万年凝结的冰层,抬头是清澈得能映出星光的天空。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却让人心绪格外沉静——就像每次直播结束后,看着后台亮起的一个个订单提示,想着屏幕那头你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今天是与辉同行××周年的日子,本该和大家在办公室、直播间、田间地头一起庆祝,却因一场远行相隔万里,但这份想和你们说说话的心意,跨越山海,从未缺席。
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风雨。有过争议中的迷茫,有过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有过为了一个产品细节反复打磨的执着,也有过看到用户认可时相视一笑的欣慰。
我总说,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跋涉,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同行的人。而你们,就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同行者。那些直播间里打动人心的文案,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是小编熬夜修改的字句,是选品团队踏遍山河的考察,是物流伙伴风雨无阻的配送,是客服同事耐心细致的回应——每一份光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份付出都值得被铭记。
站在这里,我常常想起直播间里说过的话:「当你努力的时候,南极的极光正在夜空中舞蹈;当你坚持的时候,世界的美好正在向你奔赴。」 与辉同行就像这片冰原上的企鹅,在风雪中相互取暖,在严寒中坚守前行。
……
最后想对每一位伙伴说:感谢你选择与我们并肩同行,感谢你在风雨中不离不弃。32 岁的新东方,因为有你而更有力量;未来的漫漫长路,我愿与你继续携手,带着初心与热爱,像南极的星辰一样,坚定而温暖地发光。
此刻南极的极光正悄然绽放,就像我们共同期待的美好未来。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喝杯热茶,聊聊那些未完成的梦想,谈谈那些要去看的风景。
与你们同行,真好。
宇辉
看完后,我只能说,AI 还挺懂董宇辉的。
这些都比俞敏洪的有人情味。
不是说董宇辉比俞敏洪更有情怀,但很显然,董宇辉更能预判网友的预判。
也许是因为他更年轻吧。
07
最后还想善意地提醒下俞敏洪:
你不可能 Forever Young,给不了当代年轻人想要的 「鸡血」「鸡汤」。
被生活锤打得只剩 「眼前苟且」 的人,也无法共情你的 「诗与远方」。
要而言之就是:
你玩你的,少说话——特别是在舆论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