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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利润创下历史新高,一边疯狂大规模裁员。这是一个与过去几十年科技行业周期完全不同的现象。
上周三,Meta 开启了自 2022 年 「效率之年」 启动以来,最大规模的单轮裁员,受本轮裁员影响的大约有 8000 人,约占员工总数的 10%。正值 Meta 刚交出破纪录的亮眼财报之时,因此加剧了员工的不满情绪。
本周,《连线》(WIRED) 报道称,裁员引发了内部信任危机,现阶段士气跌至历史低点,幸存员工面临极大的留存压力与心理负担。
进入 5 月的最后一周,根据追踪机构 Layoffs.fyi 最新数据,2026 年前五个月,全球科技行业裁员人数已经超过了 11 万人,涉及 152 家科技公司。而在去年全年,裁员总数约 12 万,涉及的科技公司有 275 家。
裁员主要剧集在美国的科技巨头。4 月,甲骨文、Meta 和微软在同一时期集中行动,一个月合计裁减约 4.67 万个工作岗位。
截图来自 layoffs.fyi
也就是说,更少的公司裁掉了更多的人,这也侧面印证了今年裁员的一个趋势是:大公司、大规模。
大公司快速上新业务、试水、赛马,再快速裁撤,已经是一种基操,但与过去几年同期相比,2026 年上半年的科技行业显得极其寒冷。全球科技行业的裁员潮,并没有如外界此前预期的那样随宏观环境好转而平息,反而呈现出强度更高、目标更精准和结构性更强的特征。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轮裁员浪潮,并未发生在企业亏损、现金流崩塌或互联网流量衰退时期。大量裁员企业正处于利润增长、AI 业务扩张,股价上涨和市值提升的阶段。
一个悖论:利润创新高,裁员更猛烈
与 2022 年至 2023 年那轮 「疫情后去泡沫化裁员」 相比,今年的裁员已经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新特征,「AI 替代」 第一次成为科技巨头公开裁员理由。
Meta 裁掉了约 8000 人的同时,把 7000 人重新转向 AI 岗位。据 《华尔街日报》,Meta 公司高管承认,裁员目的是抵消 Meta 不断增长的 AI 基础设施支出,尽管旗下的 Instagram、WhatsApp 和 Facebook 等社交媒体平台正取得创纪录的利润。
Meta 计划今年投入最高 1450 亿美元资本支出,主要用于建设 AI 数据中心并配置芯片。Meta 希望借此为其 35 亿日活用户打造所谓的 「个人超级智能」。
不只是 Meta,大多数企业裁员时表示,正在将原本用于人力成本的预算,大规模拨付给 AI 基础设施,比如,算力集群和数据中心建设。
目前裁员比例最高的是金融科技公司 Block,其首席执行官杰克·多西 (Jack Dorsey) 透露,计划裁减近 40% 的员工,影响超过 4000 名员工, 他直言,是 AI 工具改变组织运作方式。
在裁员数量上,最引发关注的是甲骨文。3 月 31 日,甲骨文开启了突袭式大规模裁员。这是甲骨文史上规模最大的裁员,也是今年截至目前,全球科技行业规模最大的单次裁员动作。
甲骨文未对外公布具体数据。据投资银行 TD Cowen 评估,这次裁员人数在 2 万至 3 万之间,受影响员工总数约占其全球员工总数的 18%,此举将为甲骨文节省人力成本,每年可释放 80 亿至 100 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用于 AI 基建。
为全力投入 AI,甲骨文已背负巨额债务。彭博社 3 月报道,甲骨文在年初新增了约 580 亿美元 (约合人民币 3944 亿元) 债务,并计划在本财年投入 500 亿美元 (约合人民币 3400 亿元) 建设 AI 数据中心。
4 月的裁员潮呈现出极高的巨头集中度。甲骨文、Meta 和微软,几乎在同一时期集中行动。进入 5 月,这一趋势并未有暂缓的节奏。
据彭博社,5 月 5 日,PayPal 计划在未来两到三年内裁员约 20%,裁员人数超 4500 人。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上,刚就任两个月的公司首席执行官恩里克・洛雷斯 (Enrique Lores) 向投资者表示,他正推动 「回归经营根本」 与 AI 技术重构,计划裁员并精简管理层,聚焦 AI 与支付平台现代化。
5 月 9 日,Cloudflare 宣布了公司成立以来的首次大规模裁员,共计裁减 1100 个岗位。Cloudflare CEO 马修·普林斯 (Matthew Prince) 在内部邮件中坦承,决定直接源于 AI 带来的效率提升,许多传统的支持性角色已不再被需要。
谁在危险?大厂工作不香了
有意思的是,本周一,英伟达创始人、CEO 黄仁勋在接受新加坡亚洲新闻台采访时,对一些公司将裁员因素归于 AI 的 CEO 提出了批评,认为这种说法 「太敷衍」。
「AI 才刚刚兴起,怎么可能就已经在导致失业了?」 黄仁勋反问道。
但这无法阻止,企业第一次不约而同地认为,未来可以用更少的人创造更多的收入。
这也就意味着,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2026 年,「大厂工作」 恐怕不是一个好标签了。
2026 年前 5 个月的裁员,很重要的一个特征是,被几起科技巨头的超大规模的 「单点爆发」 撑高,也意味着美国科技行业正式进入了 「AI 替代元年」。当然,很多观点也如黄仁勋那样,认为 AI 是企业能够合理化裁员的新叙事。
但这或许是科技行业普通从业者过去十年来最严峻的就业环境,尤其是初级开发者和职能管理岗,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替代压力。
截至目前科技行业裁员行动中,企业软件 (SaaS)、金融科技和消费者互联网受影响最大,集中体现在初级工程师、中层管理和支持性岗位。
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是,本轮裁员重点不再只是因为绩效。过去,美国科技企业裁员,主要是边缘业务、低绩效与冗余岗位。
2026 年,科技公司的裁员已经从 「末位淘汰」 到 「职务清理」,最先被压缩的,是普通软件工程师、中后台运营、数据标注、客服支持、初级产品经理、内容审核等岗位,因为这些岗位的流程化程度高,目前 AI 擅长的是处理流程化的工作。
企业普遍认为,可以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的事,于是形成了一个新的现象——收入没崩,但岗位在消失。
不过,在人力开支上,科技公司的基层和普通中层被大量压缩,顶级 AI 人才和核心业务骨干却更贵了。
比如,持续引发热议的,顶级 AI 研究院姚顺雨和郭达雅,均被传出以近亿的年薪加入腾讯和字节,即便是消息被官方否认。
据 《晚点》 爆料,2025 年下半年,DeepSeek 就有部分人收到过 Meta 的邀请,开出了数千万美元甚至更多的 offer。这也是为何后来梁文锋重启融资,核心是留人,给员工们更强的确定性。
AI 改变组织经济学,「超精英公司」 的崛起与隐忧
互联网时代伟大的科技公司,从车库里、民居里出发,最后总不可避免地走向膨胀,人员和架构规模扩大,长出 「大公司病」。
互联网消除了地理限制,带来了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网络效应。用户爆发式增长,倒逼业务疯狂扩张。当一个 APP 从单一的功能膨胀为超级平台时,便生长出电商、广告、内容、本地生活等庞杂的业务单元。为了承接这些业务,公司必须不断地塞入更多的人力。团队增多,又催生更多管理层与协作体系。
于是,大厂逐渐形成了一种典型组织架构:庞大的中层、复杂的流程,以及,无数会议。
在这样的体系内,很多时候,团队为了争取年终晋升或证明自身价值,主动寻找不必要的业务痛点,发起冗余的项目;产品界面一个简单的按钮修改,需要跨产品、研发、设计、风控、法务等多个部门进行多轮对齐;员工将大量精力耗费在撰写精美的 PPT、OKR 和周报上。
这种现象被大卫·格雷伯 (David Graeber) 称为 「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大厂依然风光无限,甚至市值连创新高?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过去十多年里,全球科技行业活在 「躺赚」 的世界里。热钱疯狂寻找出路,VC/PE 手握巨量廉价资金,热衷于为每一个 「改变世界」 的故事买单。资本市场的估值逻辑是,用户增长高于一切,亏损某种程度上被视为未来的投资。
大厂为了防止竞争对手获得优秀人才,往往采取防御性招聘——即使部门没有足够的工作,也要把顶尖名校、热门专业的毕业生招进来、养起来。只要增长还在,臃肿会被视为增长的必要代价。
当潮水退去,资本市场的审美也发生变化,它们开始严厉地审视人均创收、自由现金流和组织利润率。
正是在这个组织转折的关键节点,AI 来了。
AI 意味着新增长,也意味着高效率。少雇人,多买卡,成为 AI 行业的集体偏好。
传统互联网大厂最大的开支之一是薪酬福利。程序员、产品经理、运营人员的工资和股票期权构成了高昂的固定成本,裁员成本高昂,还伴随着法律风险与公关危机。AI 时代,企业的主要资本支出转向了 CAPEX(资本支出) 主要是买卡、租算力,随时按需缩减、增加算力套餐。
当一个熟练掌握 AI 编程工具的顶级工程师,其产出可以匹敌过去一个 5-10 人的研发小组,人人都是全栈开发者时代就要来临。流程减少了,等待协作的时间消失了,需要开会沟通的情况变少了,组织的边界急剧内收。
AI 对企业组织的影响,不仅仅是 「降本增效」,它正直接冲击组织存在的结构。
2012 年,Instagram 被 Facebook 收购时,只有 13 名员工,创造了 10 亿美金的奇迹。AI 时代,「小团队、巨体量」 或将成为常态。典型如不久前被叫停的 Meta 对 Manus AI 的收购,仅凭约 20-40 人的核心团队就被以超过 20 亿美元的高价拿下。交易的快速达成,也侧面印证了科技对顶尖 AI 团队的战略焦虑。
AI 会重新定义一个公司需要多少人,也可能会催生出新的公司形态——「超精英公司」。
但需要看到的是,AI 狂飙突进的进程里,也有着被普遍忽视的隐忧。
如果公司不再雇用初级人员,那么未来的资深架构师和高级决策者从哪里来?毕竟,一个人的职业成长,是通过做基础工作,从不断犯错中积累经验,最终成长为行业专家。这些过去被视为苦力的基层工作,实际上是人才成长不可或缺的学徒期。
AI 擅长处理统计学意义上的高频标准问题,那些高度个人化、根植于特定情境、难以用文字或公式清晰表达的经验与直觉,又能否被 Agent 真正习得?
边缘 「无用」 地带正在快速消失,但人类商业史上几乎所有的颠覆性创新,最初往往诞生在组织的边缘,诞生在那些不被主流看好、被视为 「浪费公司资源」 的闲散项目里。这些创新在萌芽期的数据是难看的,无法通过常规 ROI 评估的。
以大规模裁员来追求 「超精英化」,这根杠杆如果使用不当,其反作用力足以掀翻最坚固的商业帝国。(本文首发于钛媒体 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