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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节跳动最近内部连着两次举办高规格全员会议。
一次是 7 月底,创始人张一鸣出现在 Seed 团队全员大会上,这是 AI 大模型到来之后,他罕见的公开露面与发声;一次是 8 月初,CEO 梁汝波年内二开 All Hands 全员会,为公司历史上首次。
两次反常态的举措,无不透露出这家估值在全球仅次于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独角兽,急切地想通过更直接的沟通来统一思想和明确方向。
高管们集体释放的核心信号是,AI 是公司的长期战略重心,以及 All in to B 生产力赛道,展露出了字节从 C 端流量巨头转身成为企业 AI 服务商的决心。
然而,内部口号与对外现实的世界落地,却呈现了一种令人费解的反差。
就在刚过去的盛夏,在上海举办的全国的顶级的展会,照见了字节跳动 AI 战略最真实的分裂面相。
在国内最重要的 to B 与产业 AI 的公共舞台 WAIC,字节跳动继续选择放弃独立官方展台,仅以第三方合作露出的方式 (豆包手机) 微弱在场。
就在大家以为字节全面 「降本增效」,减少 PR 和营销叙事减少线下展会布局的时候,7 月底,我们在 ChinaJoy 上看到了这家公司的火力全开。
在 ChinaJoy 2026 的 BTOC 展馆,字节跳动旗下抖音直播和游戏业务朝夕光年,分别设置了超大展台,布展的面积加起来超过了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腾讯。
ChinaJoy 2026 抖音直播的展位,图片由作者拍摄
字节在游戏展上如此大手笔令人意外。要知道,今年初,字节选择出售沐瞳科技的时候,外界还以为,字节在 AI 方向上足够破釜沉舟,需要回笼巨额资金,为 AI 领域的研发提供 「弹药」,连可以压腾讯一头的优质资产都不要了,毕竟沐瞳科技承载了 「国际化」 和 「游戏」 两大关键,旗下 《决胜巅峰》 在东南亚市占率始终压制 「死对头」 腾讯的 《王者荣耀》 海外版。
ChinaJoy 2026 朝夕光年展位,这个字节内部一度断臂的 「边缘」 的游戏业务也参展了,图片由作者拍摄
而有意思的是,就在 CJ 2026 举办期间,在上海人流最密集的外滩附近的南京路步行街世纪广场上,红果短剧也设下了超大展区,参加了上海黄浦区牵头的 2026 G-Power 数娱嘉年华 (7 月 31 日至 8 月 9 日)。
8 月,红果短剧在 2026 G-Power 数娱嘉年华核心展位,图片由作者拍摄
同一时间横跨浦东浦西,字节跳动在娱乐业务上的动作,几乎把上海人民的眼光全部夺走了。
在这个夏天,字节高调宣称转向 To B,却回避 To B 行业主阵地,重仓 C 端消费娱乐展?
来自业务侧的 「展会哲学」,与公司顶层战略思路的 「背离」,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自然产生疑问:这是深思熟虑的差异化战术,还是顶层 To B 战略叙事、与组织基因惯性、业务现实约束的拉扯后的矛盾现象?
唯一可解答的就是,更理解张一鸣和梁汝波两次全员会的迫切了。
AII in AI to B:战略是如何被强化的
字节跳动上一次喊出类似 「All in」——All in 短视频,还是 2016 年 9 月,彼时抖音才刚刚上线没多久,没有显示 「冠军相」。当时,支撑这一战略的短视频拳头产品,是对标快手的 「火山小视频」,以及今日头条 APP 内部的短视频频道。
十年之后,接棒张一鸣的梁汝波再次喊出类似 「All in」——All in AI to B,不知道字节在组织层面是否已经开展了自我说服,但是,在切入国内企业服务的核心战局上,它确确实实面临很多道坎。
B 端品牌认知缺位、通用基座模型能力短板、C 端流量思维的路径依赖、内部 KPI 与结算体系的错配,以及,商业化场景高度集中在视频内容 (文娱) 垂类,是当前的几大核心的困境。
字节高层已经连续释放明确信号。
今年 6 月,在火山引擎 FORCE 大会之上,梁汝波提出 「收缩业务宽度,高度优先,粗主干,优化长期」 的战略原则,将 AI 定义为公司未来的核心粗主干,明确 MaaS 与企业生产力是 AI 最重要的方向之一。
7 月底,字节落地了 To B 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组织变阵,将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飞书全部销售、市场、客户服务团队归入火山引擎,成立创造力服务平台,统一承载字节全部 To B 商业化职责,打通 「大模型产品‑办公场景‑云与 MaaS 销售」 的链路。
8 月的年中全员会,再次强化 To B 转向的叙事。梁汝波称,AI 生产力发展快于预期,To B 变得更加重要;飞书新增客户超九成同步采购 AI 产品,此次整合就是为更好地服务 B 端客户所做的准备。
从顶层叙事来看,字节的 To B 产业图景是:底层依靠 Seed 自研大模型基座,中间以豆包企业版、飞书作为企业端产品载体,前端依托火山引擎统一销售网络对外输出 MaaS、SaaS 与行业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字节希望借助 C 端积累的模型能力反向渗透企业市场,完成从消费互联网巨头到 AI 基础设施服务商的身份切换。
但矛盾的是,一边是高层反复定调、组织架构大刀阔斧重组,高喊要进攻 To B;另一边,当国内最重要的 To B 产业大会拉开帷幕,字节跳动却选择缺席,不在这个面向企业决策者的公共场域完整亮出自己的 To B 底牌。
WAIC 已经是最适合 AI 企业向外完整呈现这套体系的舞台。在这里,字节本可以对外展示通用基座能力、飞书+豆包企业版产品、火山引擎行业解决方案、政企与大型企业落地案例,直面 B 端决策者建立品牌认知。
但这么些年来,字节没有在 WAIC 上设展,无论是集团层面还是具体的业务,也没有面向产业客户的成套方案发布,今年只能在部分合作伙伴的展台上,零星看到豆包的样机与碎片化露出。
虽然字节跳动现在的主营收来自 C 端流量转化,但是其并非没有任何 B 端业务输出,火山引擎已经拥有数量可观的政企客户。
但它为何放弃面向全行业公开确权 To B 身份的关键公共窗口?为何大规模公开 AI 展示,集中在短剧和游戏这类 C 端文娱消费场景?
对比来看,在 WAIC 上,阿里、腾讯、华为、百度等悉数搭建大规模官方展台,对外完整展示基座能力、行业解决方案、政企落地案例、办公生产力产品。
现场有大厂工作人员曾对作者表示,展出的产品都是已经正式发布的,目前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新产品,但也依旧要出席这一会议,因为这是国内产业 AI、政企采购、企业服务、大模型 B 端落地的最高级别公共赛场。
展会聚集的,正是 To B 业务最核心的受众:各地央企国企、大中型企业决策者、系统集成商、渠道伙伴、产业资本与开发者群体。而这些组织的决策者,也会从公开行为判断业务优先级。如果不在产业舞台上出现,B 端客户如何相信你家公司是在认真做 To B?
模型能力偏科造成 「展台困境」
很多观点会把字节缺席 WAIC 解读为高明的战略避战,拒绝参与大模型跑分内卷。但字节高层的内部讲话,从另一个维度上透露出,通用基座能力的偏科,会造成 B 端展台的 「展品困境」。
字节跳动在视频多模态生成 Seedance 站在全球第一梯队,AI 视频内容生成能力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没有对手。然而,通用大语言基座在深度推理、长文本、代码能力、复杂 Agent 能力上,与头部厂商存在可感知的现实差距。
这也是张一鸣和梁汝波在两次内部会议上承认的现象。
也因此,张一鸣和梁汝波定下了硬性技术红线,拒绝通过 「蒸馏」 第三方模型刷榜单,坚持全原生自研,主动接受语言基础模型在一段时间的落后。
坚持自研的决心固然令人动容,然而,落地到商业化上,目前国内 B 端客户,评判企业 AI 实力的一把重要标尺是基模的能力,同时,视频生成的效果并不是很多客户的优先级,长文档理解、逻辑推理、代码生成、复杂任务拆解、企业知识库问答、Agent 编排这类通用能力,是大多数企业内部服务于工作流的真实的刚需。
这给字节带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真正能拿得出手、效果惊艳的 AI 成果,集中在视频 (文娱) 内容生成;而 B 端产业客户真正看重的通用基座,还处在追赶打磨周期,不足以作为大型展会主展台的核心展品。
字节跳动内部可以坦诚面对现实,给 Seed 团队更长打磨周期,不追求短期指标。但这套故事,无法直接对外讲给 B 端企业客户听。
对于 B 端采购决策者而言,企业客户很难接受一个服务商公开宣称 「我们的通用模型暂时落后,你可以采购我们的服务」,客户需要的是,稳定、可靠、能力达标的商用底座,而不是一个尚处在追赶周期的研发项目。
反观 ChinaJoy 这类消费娱乐展,除了保障商业化压舱石业务 (抖音、红果),还给字节带来 AI 时代的另一重安慰:展会的受众是游戏爱好者、短剧从业者、内容创作者,大家关心的是画面、剧情、游戏体验,几乎没有人在那里会追问大模型的长文本推理与代码能力,Seedance 在这里可以毫无短板地输出炫酷 Demo。
但避开 WAIC 这个必须完整回答 B 端用户真实痛点的考场,回到 C 端流量业务优势阵地,直接的代价就是,主动放弃了 To B 主赛场的话语权。
根深蒂固的 C 端流量基因
字节是 To C 的顶级高手,但 To C 思维很多地方与 To B 逻辑相悖。
字节跳动成长和爆发于移动互联网时代,这台巨大的流量吞吐机器,组织文化、考核体系、人才心智,建立在 To C 流量打法之上:快速迭代、数据驱动、追求短期反馈、大规模用户验证、快速试错,用规模换取效率……
To B 企业服务,看重的是长周期客户服务、定制化交付、渠道生态建设、客户成功体系,追求客户留存与续费率,这一赛道,回报周期漫长,很难拿到 To C 那样爆炸式的短期数据反馈。
这套冲突投射到业务层面,可以观察到几个现实。
首先,字节 To B 业务天然更偏好 「标准化 API 调用」 这类偏流量化的 B 端模式。火山引擎 MaaS 之中,营收表现最亮眼的,是 Seedance 视频生成 API,背后服务的是大量短剧公司、短视频 MCN、游戏厂商,本质上是把 C 端验证过的内容生成能力,卖给 B 端内容客户。
这种业务可以复用字节已有的内容 AI 能力,具有规模化调用量,能够快速看到营收数字,非常契合字节习惯的流量式增长逻辑。
某种程度上,这也契合字节 To B 产品龙头飞书对外售卖的初衷——内部发现好用,再推向市场层面。
但事实上,面向工业、政企、大型传统行业的深度定制化解决方案,是需要行业顾问、交付团队、客户成功团队深度介入客户业务流程,项目周期漫长,收入节奏慢,很难快速产生漂亮的营收数据。Palantir 的 FDE 突然备受推崇,正是其早已经将 AI 模型与企业具体场景深度结合。
也可以说,飞书的困境,就是字节 To B 基因冲突的一个缩影。
飞书拥有高质量企业客户群体,但长期面临盈利压力。现在,新客户大量同步采购 AI 功能,AI 应用也追求用户规模,但 AI 时代,模型调用量越高,算力成本越高。
而移动互联网是另外一套商业逻辑。网络效应之下,移动应用的产品增长存在临界点。一个 APP 冷启动时,获客成本极高,多数需要烧钱补贴,而当用户规模突破某个阈值,比如,微信的 「熟人关系链」 形成,每新增一个用户的成本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因为口碑传播、社交裂变而急剧下降,甚至趋近于零获得自然增长。
此外,移动应用的用户规模越大,产生的数据量越大,这些数据可以训练 AI 算法,比如抖音的崛起,这也是此前资本愿意前期 「烧钱」 换规模的唯一经济学理由。
而企业客户深度使用 AI,带来的是 token 调用暴涨,直接推高的是算力成本,用 C 端获客的思路做企业服务,盈利模型已经不适配了。
商业化的现实牵引
事实上,字节缺席 WAIC、重仓 CJ,是一种商业现实的算计。
从 PR、市场品牌的 KPI 角度来看,把预算投入到 ChinaJoy 做 C 端内容 AI 展示,在抖音上就可以拿到可量化的曝光与热度,而投入 B 端展会做产业传播,在流量数据上可能不好看,强行 「好看」,也未必能够带来真实客户转化,所以投入的效果很难评估。
AI 带来的市场变化剧烈度超越以往,更何况在做 APP 时期,字节也不是做什么都成功,但是它每一次入局、放弃,都非常迅猛,这便形成了字节跳动在企业组织的肌肉记忆。
高层是下达转向 To B 的指令,但前线业务单元会本能地优先选择更容易拿到结果、更容易对外讲故事的垂类 B 端业务 (文娱赛道),以在组织里存活继而获取更多资源,而本能地想避开重交付和慢回报的硬核产业 To B 市场。
更现实的看,字节当下 MaaS 业务的主要收入池,高度集中在内容文娱赛道中,短剧 AI 素材、短视频生成、游戏 AI 内容生产。这部分业务都极大地依托 Seedance 视频模型,客户数量庞大,调用规模高,是当前字节 AI To B 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ChinaJoy 等数字娱乐展现场的参展同行——游戏公司、短剧厂商、内容机构。这部分客户不需要政企产业大会的场景,他们本身就在类似 ChinaJoy 的产业生态之中。字节的 To B 业务,可以在那里既完成 C 端品牌曝光,又可以对接自己核心的 B 端内容客户,能够拿到实实在在的商务线索。
更何况,今年在 Seedance 2.0 的加持之下,让字节跳动实现了一个令行业叫绝的商业闭环:通过番茄小说提供 IP,用火山引擎 (Seedance) 卖算力,靠红果短剧和抖音做分发,再由巨量引擎赚取投流费用。
但潜在的负面效应也是明显的,大众与产业客户容易形成一种刻板印象,字节的 AI to B,核心是服务内容行业的素材生成工具,字节的 To B 标签,很可能被圈定在内容行业垂类,而非能够服务千行百业的通用企业 AI 底座。
由此,面向非文娱行业的大型企业,销售也很难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完整落地案例。没有足够多跨行业标杆案例,在 WAIC 这样的 B 端主舞台,就缺少硬核展品。
同样地,针对 Seed 基础模型团队,高层给出的考核导向是 「接受阶段性落后,不看短期商业化,看长期技术追赶进度,坚持全原生自研」。这套标尺服务于 3‑5 年的长期战略目标,允许高投入、慢产出。
算力是最稀缺的资源,当通用基础模型训练需要海量不计回报的算力投入,而商业化团队又迫切需要可以快速变现的模型接口,资源分配的矛盾就会出现。
结语
当然,All in to B,字节跳动自然拥有雄厚的筹码:顶尖的多模态工程能力,海量算力储备,数亿 C 端用户带来的模型交互数据,飞书积累下来的优质企业客户基础,火山引擎的云底座。
但同时它也背负沉重的历史包袱:根深蒂固的 To C 流量基因,通用基座追赶的时间窗口,成熟业务短期 KPI 的强约束,内容赛道的舒适区诱惑。
高层会议的口号与展会现场的割裂,是一份拧巴的行业样本,而字节跳动的 AI To B 故事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在口号喊出之外,但真正的胜负,还要交给市场、客户与时间来回答。(本文首发于钛媒体 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