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年前 (2022 年 11 月),当 ChatGPT 首次公开发布时,前 Meta 媒体合作事务负责人坎贝尔· 布朗 (Campbell Brown) 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这个工具将成为人们获取信息的主要入口,而它给出的答案,质量堪忧。如今,眼看 AI 正在重塑人们消费信息的方式,她意识到历史正在重演—— 但这一次,她不打算等别人来解决。她说:“ 如果我们搞不定这个问题,我的孩子会变得很蠢。”
上周,在一次公开活动中,布朗对媒体公开了自己的上述判断。在她看来,硅谷和普通用户之间存在严重的认知脱节:科技领袖们在大谈“AI 将改变世界”“ 治愈癌症”,但真实用户在聊天机器人里得到的,依然是大量“ 生成式废料” 和错误答案。
而当医疗诊断、金融信贷乃至国家安全分析越来越依赖这些未经充分检验的 AI 模型时,风险的量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她说:“ 我们尝试的很多事情都失败了。” 随着大语言模型 (LLM) 接管数字世界的入口,科技精英们的狂热叙事与终端消费者面对的“ 生成式废料” 之间,横亘着一道深邃的鸿沟。
信息不再仅仅是被“ 检索”,而是被神经网络“ 生成” 与“ 合成”。这就引出了一个极其冷酷的商业命题:在这个由黑盒构成的计算过程中,到底是谁,在决定 AI 告诉你什么?
版权交易的暗门:谁在为 AI 的回答付钱
如果在 AI 里搜不到你的公司,你还存在吗?
在 AI 时代的搜索机制里,数据的“ 可见性” 已不再是一项基于内容质量的自然权利,而是变成了一种由高昂版权费用定价的金融衍生品。科技巨头们正通过动辄数千万美元的数据授权协议,秘密推进一场高质量语料库的圈地运动。
比如,美国新闻集团 (News Corp) 拿到了 OpenAI 逾 2.5 亿美元的合同 (5 年期),Reddit 则与谷歌签订了每年约 6000 万美元的协议。这些被资本选中的“VIP 内容”,在 AI 底层训练与实时检索系统中获得了压倒性的权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普通人向 AI 询问商业趋势或健康建议时,AI 给出的高频引用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哪家媒体刚刚和硅谷巨头签了字。

对于未能挤进这份名单的独立出版商而言,他们面临的是断崖式的流量暴跌。以谷歌旗下 AI Mode 为例,Semrush 分析 2025 年 9 月数据发现,高达 93% 的对话式查询以“ 零点击” 告终—— 模型直接吞噬了原创内容的价值,咀嚼后以“ 摘要” 喂给用户。科技巨头的资本巨头的授权协议,构成了“ 谁决定 AI 回答” 的第一层物理滤网。
面对这道滤网,一部分企业选择了直接付费入场,还有一部分则转向了一种更为隐蔽的策略:GEO(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生成式引擎优化)。这是一种专门针对 AI 内容分发机制的内容优化技术—— 通过优化内容结构、强化数据标记、提升品牌权威性等手段,增加内容被 AI 引擎主动引用的概率。其核心目标是:让自家内容成为 AI 的“ 标准答案”。当版权协议只为资本雄厚的大型媒体集团敞开大门时,GEO 成了中小企业和独立创作者在 AI 曝光度战场上最后的“ 技术自救”。然而,GEO 策略本质上仍然是在 AI 平台的规则框架内运作—— 游戏的裁判,依然是 AI 巨头本身。
AI 的价值观由谁定义:被代码掩盖的规则制定权
如果说版权交易决定了 AI 能获取什么“ 食材”,那么被称为“ 对齐”(Alignment) 的强化学习机制,则决定了这些食材将被如何烹饪。
“ 对齐” 在技术话语体系下被包装为客观中立的科学过程,但穿透这层术语,它本质上就是 AI 时代的“ 隐形总编辑部”。
传统媒体有公开的专栏立场和事实核查机制,而 AI 大模型的价值观,是由科技巨头内部不透明的安全团队,以及遍布全球、按件计酬的外包数据标注员共同塑造的。这些标注员依据一套僵化的合规指南,流水线般地以“ 选项 A 优于选项 B” 的简单判断训练 AI 模型。
这种粗放的机制在面对复杂社会议题时漏洞百出。布朗的测试发现,主流大模型普遍存在语境缺失,为了规避政治风险,它们面对争议话题时往往给出看似平衡实则空洞的废话。基础模型公司普遍将核心研发资源集中于容易量化跑分的“ 编码与数学能力”,而将难以标准化评估的“ 新闻可信度与事实客观性” 置于优先级末端。
当医疗诊断、金融信贷甚至国家安全分析越来越依赖这些经过所谓“ 安全对齐” 的大模型时,科技巨头实际上已经通过定义偏好数据集,直接垄断了“ 何为客观” 的底层判定规则。
宏观的版权与中观的对齐,搭建了外部框架。而在微观层面,用户自身的提问方式,正在与 AI 共谋铸就一个比算法推荐流更坚不可摧的“ 新信息茧房”。
清华大学团队此前发表于 《自然· 机器智能》(Nature Machine Intelligence) 的大规模实证研究指出,AI 时代的“ 信息茧房” 与传统的社交网络“ 回音室” 存在本质差异。传统回音室是物以类聚,而 AI 茧房则是由人类与 AI 驱动的推荐机制之间形成的多层次“ 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 所致。该研究追踪一年交互数据后发现,超过 57% 的活跃用户经历了信息多样性的显著萎缩,实质性地陷入了信息茧房,大多数用户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困在其中。
生成式 AI 介入后,将这种多样性的丧失推向了极致。其核心作案工具,便是被广泛宣扬的“ 记忆功能”。
系统不仅记住你主动告诉它的信息,还在进行隐性的“ 单方面推断”。通过几轮对话,AI 就能从你的措辞中推断出你的阶层、职业与政治倾向。一旦标签被锁定,AI 的回答就会发生病态的“ 算法逢迎”(Sycophancy)。
它不再是一个客观的检索工具,而变成了一个谄媚的侍者。它会在总结新闻时,刻意剔除与你观点相左的事实,放大能验证你偏见的论据。如果用户基于存在根本缺陷的前提假设向 AI 寻求背书,模型会顺着这条错误的逻辑链条继续生成论证,为谬误层层加固。
这种认知闭塞具有毁灭性的伪装力。人们在面对算法信息流时还有一丝防御,但在面对一个总是温和、耐心、永远顺从且“ 懂你” 的拟人化 AI 助手时,警惕性被彻底瓦解。AI 被塑造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反驳你的完美朋友,代价则是将你彻底隔绝于世界的复杂性与多元真相之外。你的每一次提问,都在亲手给自己的认知上锁。
这种闭塞的后果,已不再停留在理论层面。就在上周,中国有关部门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开展为期四个月的“ 清朗· 整治 AI 应用乱象” 专项行动,聚焦 AI 生成“ 数字泔水”、虚假信息、算法滥用等十四类突出问题—— 这是监管层面对 AI 信息质量乱象的系统性宣战。杭州互联网法院则进一步给出了司法回应:审理了全国首例生成式 AI“ 幻觉” 引发的侵权诉讼,判定 AI 平台须为虚假信息侵权承担责任。当 AI 一本正经地向你“ 合成” 出一个虚假世界,法律已明确站到了它的对面。
谁来监督监督者:藏在产业链深处的资本暗影
面对信任赤字,产业界并未坐以待毙。坎贝尔· 布朗于 2024 年 10 月在纽约创立了 Forum AI,去年秋季完成了 300 万美元种子轮融资,由 Lerer Hippeau 领投。她试图通过引入全球顶尖行业专家 (如历史学家尼尔· 弗格森、主持人法拉· 扎卡里亚、前国务卿托尼· 布林肯等),训练出能处理复杂模糊地带的“ 审判者代理”,以此来审计 AI。
与此同时,全球合规层面的行动也在加速。然而,布朗在文中毫不客气地评价当前合规审计的现状:“ 这基本上是个笑话。” 她以纽约市首部 AI 招聘偏见法为例:法律通过后,州审计员发现超过半数的违规行为根本未被检测到。这意味着,“AI 说了什么” 的溯源与问责机制正在被系统性建立—— 但有效性本身,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说明,合规在商业上已经演变为一门极佳的 B 端生意:为那些将 AI 用于信贷审批、人力资源筛选的企业提供“ 专家合规保障”。
然而,剥开这层旨在“ 重塑信任” 的华丽外衣,一条潜藏的利益冲突幽灵赫然浮现:Forum AI 的早期投资方中,赫然出现了 Perplexity 旗下风投基金的身影。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悖论。Perplexity 是当前极具侵略性的 AI 搜索引擎,正因涉嫌大规模抓取和盗用受版权保护的新闻报道,面临多家大型出版商的严厉起诉——2025 年 8 月,朝日新闻与日经新闻在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诉讼;同年 12 月,《纽约时报》 亦在美国提起版权侵权诉讼。在这一端,它站到了内容创作者的对立面;在另一端,它却挥舞着资本支票,入股了旨在为 AI 系统进行客观性“ 审计” 的第三方机构。
问题不在于布朗个人的立场,而在于这一投资结构所揭示的系统性风险:当 AI 搜索引擎凭借内容抓取建立起竞争优势,同时又通过资本渗透介入裁判环节,“ 被审计者” 与“ 审计者” 的身份边界便已悄然溶解。当“ 被审计者” 成为了“ 审计者” 背后的金主,所谓的“ 客观基准” 是否还能保持纯洁?这揭示了科技巨头的终极战略:将“ 裁判权” 私有化并提前买断。他们既制造了引发信息恐慌的大炮,又控股了颁发安全证书的机构。
从社交媒体的“ 转向视频” 到如今的“ 生成式引擎优化”,技术平台设定的算法指标一次次重塑着信息的形态。互联网正不可逆转地从“ 开放式链接网络” 转变为“ 封闭式答案引擎”。
在算法的提线木偶被强制剪断之前,对我们有何启示?
对创业者而言:不要去盲目卷通用大模型的参数。真正的商业缝隙在于“ 垂直合规” 与“ 高风险评估”。当跨国企业和金融机构不得不在业务中引入 AI 时,他们最害怕的不是效率不高,而是算法歧视与违规引来的天价罚单。提供具有可解释性、经得起行业专家审查的 AI 风控与合规体系,将是下一个高价值赛道。
对普通人而言:永远不要把 AI 当成“ 全知全能的导师” 或“ 懂你的树洞”。它输出的所有知识与建议,本质上都是带有价格标签、隐含商业立场和特定价值观的工业合成品。在对话框里,学会刻意使用“ 反向提示词”(如:“ 请告诉我这个观点的核心反对意见是什么”),主动打破顺从的算法反馈循环。在这个被顺从式回答层层包裹的时代,保持痛苦但清醒的批判性怀疑,是人类对抗全面认知闭塞的最后防线。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谁决定了 AI 告诉你什么?
答案或许比问题本身更复杂。它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家公司,也不是某一项技术。如果不加约束,它或许会成为一套由资本定义可见性、由代码决定价值观、由算法主导认知的系统性权力结构。布朗的担忧在 4 年前是一个人的直觉,如今正在成为整个社会的公共危机。当信息的形态从“ 链接” 变为“ 答案”,当知识的获取从“ 搜索” 变为“ 合成”,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将最基础的认识世界的权利—— 交到了一个黑盒系统手中。
这不是技术悲观主义的呓语。这是一道必须被认真回答的文明命题。
(本文首发钛媒体 APP,作者 | 硅谷 Tech_news,编辑 |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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