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螺旋实验室，作者 | 铁手，编辑 | 坚果
网购的江湖，从来都不风平浪静，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蠢蠢欲动。人人喊打的 「仅退款」 再次卷土重来，不同的是，如今的羊毛党不再靠演技，而是靠 AI 批量制造 「证据」。
在江苏经营大闸蟹网店的高女士，她像往常一样按照订单给客户发去了 8 只螃蟹，没想到次日就收到了客户发来的 「6 只死蟹」 图片和视频，并成功获得 195 元退款。
经查，该顾客通过制作虚假视频，恶意申请退款实施诈骗，警方依法对其作出行政拘留 8 日的处罚，这也是全国首例因利用 AI 伪造视频骗取网购退款而被行政处罚的案件。
今年以来，不少商家都饱受羊毛党利用 AI 假图申请 「仅退款」 之苦。如今，行业终于打响第一枪，总算让商家们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怨气。
然而，即便有法可依，当造假成本趋近于零，依然会有游走在违法边缘的羊毛党，这时候，商家又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权益？
被 AI 打败的商家
随着 AI 修图技术的日益普及，本就让商家头疼不已的 「仅退款」 问题愈演愈烈，高女士所经历的 「AI 造假」，也并非是个例。
早在 AI 技术还不那么完善的时候，就有不少用户自行 P 图，谎称商品存在质量问题，以此申请 「仅退款」。但由于多数人缺乏专业修图能力，所伪造的图片往往漏洞百出，商家一眼便能识破。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商家吐槽，面对这些一眼就能辨别出真假的照片，甚至还有着大模型水印的照片，平台依然通过退款申请。
从事客服工作的小倩 （化名） 表示，有些买家会在深夜提交 「仅退款」 申请，附带一张一眼就能看出真假的照片，甚至都不是用 AI 来生成的，只是用修图软件随便修改了一下。没想到平台很快就显示 「退款成功」，前后还不到 3 分钟，客户已经拉黑了店铺。
如果说以往大部分客户的修图技术还有那么一点拙劣，如今在 AI 加持下，不少 AI 照片都足以以假乱真，就连客服要求补发的 「验证视频」，也能被 AI 生成得毫无破绽。
比如上文提到的螃蟹商家高女士，她所收到的照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以假乱真。后来，她仔细辨别客户发来的照片和视频，发现公蟹和母蟹的数量对不上，才意识到原来是 AI 造假。
我们将她收到的螃蟹照片放到了千问、豆包等大模型中辨别真假，大模型给出的答案有真也有假。我们将图片放到了专业检测 AI 浓度的软件里，得出的结论也是 「难以确定是否 AI 生成」。
一些商家在社交平台上反馈，如今的 AI 生图技术很难被百分百识别，很容易就会中招。而且，即便商家有心提防，也还是难以防住羊毛党的海量攻击。
一方面，如今的 AI 工具操作门槛极低，短短几秒钟就能生成 「带有污渍、破损、挤压痕迹」 的商品瑕疵图片，用户的造假成本几乎是 「零」。
我们让千问、豆包帮忙将一张正常的苹果照片，P 成 「发霉发烂」 的样子，整个过程只需要 20 秒不到，但效果稍微差了一些。有网友表示，诸如蓝莓、香蕉等造假效果会更真实，这跟拍摄角度、光线等也有关系。
而且，即便网友不会使用 AI，还有 AI P 图的灰色产业链。根据 《IT 时报》 报道，有人自称出售 「知识付费」 课程，实则是售卖 AI P 图教程。该位老师甚至表示，「学费 788 元，包教包会，还能提供易退款的店铺链接，一单最多能赚 500 元」。
一些更便宜的 P 图教学文档也在灰产链中悄然流通，一份名为 「AI 伪图教学文档」 售价只要 9.9 元，甚至有人提供 「代 P 图、代投诉一条龙」 的服务。
另一方面，大多数电商平台对于 「仅退款」 的审核比较宽松，基本上是 「有图就给退」，即便商家发现客户提交的是 AI 假图，也只能事后再申诉。
但对于大批量处理订单的商家而言，这种筛查无疑会增加巨大成本。尤其对于小额交易，许多商家只能选择 「认栽」。
消费者也被 「玩坏」
就在商家为层出不穷的 AI 造假退款苦恼时，另一端的消费者也发现自己陷入了 「眼见不为实」 的困境。
杨女士最近在某直播间购买了一件春季薄款毛衫，模特展示时面料细腻柔软，但收到实物后却发现衣服的版型、颜色与图片相差甚远。杨女士表示，「模特穿着时衣服看起来质感十足，拿到手却像是地摊货，做工很一般。」
杨女士原本以为只是 「实物图」 和 「精修图」 的区别，后来才发现直播间使用的是 AI 数字人，她认为数字人可以借助渲染技术消除衣服褶皱、增强光泽感，使廉价的面料呈现出昂贵质感。
除了 AI 数字人，商品详情页也是 AI 图滥用的重灾区。有消费者在社交平台吐槽到，「有些商家卖衣服，甚至连实拍图都没有，全是虚拟模特，压根看不出材质，也不敢买。」
如果说消费者面对 AI 精修的商品图，还能选择买或不买；但在售后环节，他们可能遭遇更荒唐的 「AI 陷阱」。
近日，有消费者表示在网购鸡爪时发现了头发，随后向商家申请退款，却被要求发送一张 「财神爷的图片」，商家给出的理由是平台审核需要，还表示不发送图片就无法退款。
随后，很多消费者都表示遇到了相似的 「套路」。有网友推测，商家诱导客户发 AI 图，可以让平台认定消费者恶意作假，以此来豁免差评。用户 @杂食专家 x 在小红书上发帖表示，已经投诉了相关商家，但平台还没有作出回应。
有网友调侃道，消费者用 AI 假照薅羊毛，商家也用 AI 图糊弄消费者，这一波属实是 「双向奔赴」。
对于那些本就打算 「一锤子买卖」 的商家，和只想薅完羊毛就走的消费者而言，双方拿起 AI 互相设局、反制，或许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 「攻防游戏」。
但对那些诚信经营的商家，以及想好好购物的消费者来说，这种滥用 AI 制造混乱的行为，正在不断侵蚀买卖双方的信任关系，最终，整个电商生态或许都会因此而付出代价。
平台出手刻不容缓
AI 技术本身没有明确指向，但使用者的意图会决定它的性质，建立有针对性的规范与监管已刻不容缓。
近日，北京市消费者协会联合京东、美团、拼多多、唯品会、抖音、快手、小红书、微信直播等 8 家电商平台，签订全国首份 《促进 AI 技术规范应用承诺书》，涵盖技术标识、内容审核、责任追溯等环节，划定 AI 技术应用 「合规红线」。
不过，甘肃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盛玉华指出，关于 AI 技术在经营行为中的应用，最大的难点不是 「无法可依」，而是 「有法难依」。
尽管已有相关法规可依，但不少商家仍不得不走上维权之路。
商家阿文 （化名） 表示，「我们其实是在和算法斗。」 阿文认为，部分消费者利用规则漏洞恶意 「薅羊毛」 的问题其实一直存在，但 AI 技术的出现，让这类行为变得隐蔽，商家跟客户 「斗智斗勇」，本质是因为平台守不住第一道防线。
为此，商家们也自发成立互助组织，有人分享最新的 「防骗经验」，比如识别假图可以从细节入手，重点观察边缘是否模糊、光影是否合理；也有人分享 AI 鉴伪工具，试图找出 「算法的漏洞」；也有人提出建议，可以通过数据识别用户是否有 「不良行为」 记录。
然而，这类风险识别与治理工作，本该是电商平台应尽的责任。《新京报》 记者就此向京东、拼多多、抖音、淘天等电商平台进行了解：
京东表示，已针对生鲜商品全面构建了多模态 AI 假图识别能力，正处于试运行阶段，预计年底将正式上线；
抖音也宣布建立相关 AIGC 识别能力，正在测试运行中；淘天表示平台有严格的风控系统会核实凭证真实性；拼多多回应称将继续依照相关规定加强售后技术支持。
可以看出，虽然各大平台已经意识到 AI 技术所带来的影响和风险，也陆续开始采取应对措施，但整体还处在 「摸着石头过河」 的阶段，相关机制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过去几个月，电商平台陆续叫停了 「仅退款」 政策，但电商生态的治理显然无法一蹴而就。
如今，AI 技术成为了新的变量，其在帮助商家提升运营效率、优化用户体验的同时，也难免被部分人用来钻规则的空子，这也是一项新技术从野蛮生长到规范成熟的必经阶段。
接下来，电商平台需要尽快升级识别 AIGC 技术的能力，完善配套监管政策。与此同时，也要主动倾听、广泛征集商家与消费者的真实声音，从规则设计、技术防控到申诉机制等多维度协同发力，才能共同构建一个公平、透明、可持续的电商生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