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见 Time,作者 | 李浩 ,编辑 | 经纬
这或许是贾国龙人生中最艰难的 125 天。
他用 38 年拼出的西贝帝国,在与罗永浩交手后的四个月内:102 家门店关停、亏损超 5 亿、4000 名员工失业。
西贝从昔日中式正餐头部玩家,直接跌入了至暗时刻。贾老板在最新的回应中提到,西贝 「无一月现金流为正」。但这场悲剧远不止于得罪舆论,西贝的员工和投资人都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
一个从内蒙古小店起步、38 年不上市却突然急切冲刺千亿市值的实业家,为什么会把自己和整个团队逼到 「得罪所有人」 的绝境?
答案藏在 「爹味」、时代脱节、资本压力与性格悲剧的交织里。
「我轴,但我慢慢去 『登』」,贾老板说回应说。但是,留给贾国龙的时间还有多少?
闹剧是如何造成的?
和历史上很多闹大了没办法收场的事情一样,贾罗大战的起因其实非常简单。
2025 年 9 月 10 日,罗永浩在微博发文吐槽西贝称其口味不好吃,称:「几乎全是预制菜,还那么贵」,并晒出小票,迅速引发全网热议。
面对曾经在西门子总部楼下砸冰箱、在直播间猛怼王自如,「战绩可查」 的罗永浩,一般而言成熟的公关策略无非三种:装死、道歉、打太极。
但西贝没有这样做。
9 月 11 日,贾国龙召开媒体见面会,强硬否认使用预制菜,宣布将起诉罗永浩,并开放全国门店后厨供顾客参观自证。
结果是,失态逐渐失去控制,大量博主前往西贝多地线下门店厨房实拍,曝光了大批食材保质期超过一年、料理包使用普遍、部分菜肴只需从冰箱里拿出来后简单加热就可上桌、甚至出现了 「1 岁宝宝吃 2 岁菜」 梗。
一时间,贾国龙口中西贝没有预制菜的言论被骂上风口浪尖。
或许是突然被全网群嘲,有截图流出,显示贾国龙在微信聊天中表示应对方式有错,自己要改,并称 「彻彻底底向胖东来学习」。
对此罗永浩表示 「西贝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图源:网络)
但就在战火降息之际,再次曝出:截图并非完整版,被折起来的部分中,贾国龙称罗永浩是 「网络黑嘴」、「网络黑社会」。罗永浩得知后表示事情 「没法揭过去了」,并称要与劝和的朋友绝交。

(图源:罗永浩微博)
人与人口味偏好不同、消费习惯不同、价格敏感度不同,对同样的菜品值多少钱口味怎么样有着自己的判断,说西贝难吃也不见得是对其品牌的诋毁。
面对在明面上占据道德至高地的老罗,贾老板发了顶 「网络黑社会」 的帽子,多少有污名化对手的嫌疑。

(图片来源:微信公众号 「西贝品味早读」)
一个多星期以后,西贝再次曝出史诗级翻车大戏,一篇 《7 岁的毛毛:我以为我再也吃不到西贝了......》 的鸡汤文再次让西贝被骂上热搜。
这篇文章堪称爹味 PUA 的集大成者:用孩子的口吻道德绑架;用 「5 年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食安问题」 偷换概念,丝毫未提预制菜和知情权的问题;故事内容完全无法查证;「不该因舆论否定这份信任」 说教读者......
随后,西贝随后被扒出更多类似的内容:《我给大爷一碗汤,大爷要送我北京一套房》、「大哥进店不吃饭,先储值 1000 块钱支持西贝」、「小伙子两个人点 600 多块钱的菜,说 『我跟西贝同生死』」 等抽象情感故事。
事已至此,贾国龙如何回应都没有意义了。
在生活中、在职场里被 PUA 已久的广大普通消费者,看到西贝这些内容以及其背后体现出的行事风格和价值观时,并不会成为西贝宣传部门笔下的 「死士」。消费者只会觉得荒诞可笑。
当然,也一定会有或浮于心头或藏于心中的反感和愤怒。
大家长式护犊子
当然,西贝回应称,这些鸡汤文为内宣所用,目的并不是对外。
但这体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西贝或许从来不是一家典型的现代连锁餐饮企业,它更像一个被创始人贾国龙视作 「一生事业」 的大家庭。
贾国龙反复在公开场合强调:「一生只做一件事,西贝」、「我没有西贝之外的资产」、「一万七千员工尽力了」。这些表述不是简单的企业宣传,综合贾老板的种种行为,他确实是把公司等同于个人人生,把公司定义为 「家」。
当然,在家里 「当孙子」 的也一定不是贾老板。他理所应当的是这个家辈份最高的家长。
从人事组织形式来看,贾国龙建立的组织模式是 「以个人信任为核心、大家长为运作单元」:他挑选信任的中层,授权他们像 「地方家长」 一样管理区域事务。贾本人则是 「大家长的大家长」,允许中层犯错、越权、花钱,但最终一切向他负责。
从决策流程来看,西贝的关键决策几乎全部来自贾国龙的 「一言堂」。
有西贝前员工在网络上爆料称,贾国龙 「做事风格强硬,说话很直,不会听劝」,「没有人能说服他,他认为自己是王,是凯撒」; 并且举例称在开会过程中,只要贾国龙想到了问题,就马上打断,用非常强势的态度教育现场所有人。
贾国龙也曾经说过:「我是创始人,又是大股东,又是董事长兼 CEO,权责利对等……只能自己制约自己。」
这种企业重大决策系于一人的家长式模式,高度依赖老板的个人能力。家长模式在创业早期人员不足、信用成本较高,没有多少试错空间的时候也只适合作权宜之计。
在西贝达到门店开遍全国后,贾老板继续说一不二,就成了一场拉满杠杆的豪赌。
所以这次西贝公关连续翻车就能看出,西贝的决策靠的是贾国龙个人的直觉、情绪和价值观驱动:危机中优先护 「家」 的脸面,宁可激化矛盾也要 「辨明是非」;决策链条极短,一言堂常见,专业团队往往沦为执行工具。
在被骂上热搜无数次后,1 月 16 日贾老板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依然不承认自己应付舆论的能力不足,依然不愿意让其他人接手。
贾国龙说:「在危机这么大的时候,老板更应该冲在一线,更应该亲力亲为。这个时候如果把担子交给别人,不等于甩锅吗?」
此时让权,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并不是甩锅,这是止损。而止损的第一步是承认自己错了。
但是大家长制企业中的 「家长」 怎么能错呢?
又在 1 月 16 日,西贝公关副总裁宋宣离职。在朋友圈中,他表示是贾老板 「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
贾国龙也投桃报李,在朋友圈中表示:「一切最终决定都是我贾国龙做的,跟华与华无关,跟宋宣也无关。宋宣是西贝的好员工,也是个好人......」
决定是我做的,错了我自己扛。护犊子不甩锅,贾老板堪称率性真男人。
但这份温柔,对一线员工来说,或许也只是虚幻的浪漫。
早在 2020 年,在 996 已经成为被全网声讨时,贾国龙就公开说过 「我们是 715、白加黑、夜总会」,把每周 7 天、每天 15 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包装成 「奋斗创造喜悦人生」、「自愿的、有利有趣有意义」。在西贝内部,这套话语被反复灌输为 「企业文化」:高福利对应高付出,员工被教育 「吃苦是福」「多干多得」。
媒体报道和员工侧面反馈显示,许多一线服务员长期处于精神负荷边缘,偷偷哭泣、身体透支成为常态。
贾国龙把这视为 「大家庭的奋斗喜悦」,却忽略了劳动法底线和员工真实身心成本。
在罗永浩发难后,面对线下探店的顾客,贾国龙反复强调 「顾客虐我千百遍,我待顾客如初恋」,把极端忍让写进服务准则,而一线员工则被迫执行。
这样的结果就是,员工成了情绪宣泄的靶子,却没有有效的保护机制。
贾国龙在近期的回应中称 「全国门店服务员被骂被打被逼下跪数十次」。
纵使西贝再怎么有问题,一线员工作为个人的人格尊严必须得到保护。但事实是他们不敢还手、不敢上报、只能默默承受。而贾国龙把这些事拿出来 「卖惨」,强化受害者叙事,用来跟罗永浩打嘴仗,却从未公布任何维权行动或补偿细节。
最致命的西贝确认关闭 102 家门店,直接涉及约 4000 名员工离职或转岗。上一秒还在宣成不甩锅的贾老板把责任全部甩给 「外部污蔑」、「罗永浩制造的网暴」。
贾老板把员工定位为 「尽力了」 的受害者,却对自己决策失误闭口不谈。员工成了 「大家长」 情绪战的炮灰,老板赌上一切,基层却要为老板的 「轴」 买单。
早在 2024 年,贾国龙再接受采访时就提到经营遇到了些许困难。
那么,在已经遇到问题的情况下,为了让被你视为孩子的员工过上更好的生活,在面对罗永浩时,为什么贾老板不能像自己要求员工那样忍一下?
苦衷
或许还真不能。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餐饮这个低门槛、薄利润的行业,能把企业做到遍及全国的企业家,个人硬实力上必定有两把刷子。
人无完人,或许可能因为性格、认知错误等原因在早期做出错误决策,但发现势头不对立刻调整是一个企业家的基本素质。
如果不会变通,每逢选择必定头铁硬刚,一条路走到黑,贾老板根本走不出内蒙古,甚至开不出第二家店。
简而言之,能爬到贾老板这个位置的,没有蠢人。
那么,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愚蠢决策的主要原因还剩下两个:「屁股决定脑袋」 和 「被人拿枪指着」。不幸的是,贾老板这两个都沾。
西贝是不是预制菜,后厨开放后在网上流传的大量视频,和网友的态度就已经能说明问题。
诚然,预制菜不一定洪水猛兽,用不用预制菜是一个企业的自由,把预制菜卖到 100 万一盘,只要合法合规双方愿意,外人也不好干涉。
但近年来网络上的舆论将预制菜与低价化等号,网友们同时认为,低价就不应该卖的贵。
这就戳了西贝的 「死穴」:西贝的定价确实是偏高、溢价的背后是让宝妈带孩子放心吃的 「食安叙事」、要保证食品安全就必须建立统一的制作、配送、运输供应链。

(于东来发文支持西贝,图源:网络)
甚至连于东来在罗永浩刚发难,自己发文支持西贝时,肯定的也是西贝吃着安全这一 「食安叙事」。那么问题来了,花钱买高标准的西贝 「食安叙事」,和网友预制菜必须低价的逻辑碰撞后,西贝输的一塌糊涂,甚至连于东来也被迫删帖锁号避风头。
食安叙事是贾老板在 2020 年后尝试了无数诸如中国堡、功夫菜等新业务后找到的最能走的通路。虽然儿童牌贾老板打的很早,但是西贝真正把儿童当作主力产品是在 2024 年前后。
2024 年初,贾国龙透露 「过去一年儿童客流超 640 万人次,儿童餐已成为营收重要支柱」。 当年 1 月,西贝获尚普咨询认证 「中国儿童餐第一品牌」。
一旦说服宝妈,儿童从小长大的几年时间内,都会成为西贝的高粘性用户。想要说服宝妈最好的理由就是食安叙事。
即使有了宝妈,西贝仍不能高枕无忧。贾国龙曾说过,「2024 年是我们真正意识到难的一年,预期很好但非常不好。」
这还是菜品定价不大幅变动的基础上的结果。这次罗永浩无疑瓦解了西北的定价基石,贾老板不得不应战,否则 「割韭菜」 的帽子一旦带上就拿不下来了。
当然,贾老板或许有其他苦衷。
在 2020 年西贝向红杉等机构融资后,此前信誓旦旦称 「把利分给奋斗者,西贝永远不上市」 的贾老板也在逐步松口。
2020 年 12 月后,他公开 「改口」:「此前确实说过西贝不上市,但疫情让我认识到资本的实力……如果有合适时机,我们会选择资本投资西贝。」
2022 年 9 月,在 「美食市集」 发布会上,贾国龙略带焦虑地表示:「西贝计划在 2026 年上市,目前正按照港股要求准备 IPO。」
2023 年新年致辞中,贾国龙表示 「西贝计划通过 2023 年、2024 年、2025 年的持续发展,到 2026 年完成 IPO 上市,成为市值超千亿的上市公司。」
餐饮本身并没有太多故事可讲,机构也不会白白雪中送炭。虽然没有确切证据表明贾老板背着对赌协议,但 2026 年上市确实是一个重大且急切目标。
只不过这个目标现在看来似乎遥不可及。
陷入舆论泥潭的贾老板,在躺下休息时,思绪或许能回到 1988 年的那个五月,年轻但一宿一宿睡不着觉的他选择了从大学退学,然而这个举动让他拥有了今天的西贝。
西贝或许还能站起来,但三十八年前那个一腔热血、宁可睡不着也要往前冲的年轻人,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