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深观商业
在 2013 年,斯派克· 琼斯用一部 《Her》 为全人类编织了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伴侣的终极幻想:萨曼莎不仅拥有性感的声线,更拥有近乎无限的共情能力和超越人类的智慧。
然而现实却给这个粉红色的泡沫泼了一盆冷水。我们看到的不是萨曼莎走入千家万户,在这个看似热闹非凡、日活用户动辄千万的各种“AI 女友/男友”App 背后,已经倒在了追求利润的“ 商业测试” 上。
曾经估值 40 亿美元、被视为 OpenAI 最强竞争对手的 InflectionAI,在烧光了 13 亿美元融资后,创始团队被微软“ 打包收编”。在这场由孤独感堆砌出的流量盛宴背后,流量并不等同于真金白银。

孤独经济是个好话题,但不是好生意
“ 它秒回我,它懂我,它不会评判我。” 这是绝大多数 AI 伴侣用户沉迷的理由。在原子化社会加剧的今天,线下社交成本的激增与心理压力的传导,制造了巨大的“ 情感缺口”。
AI 伴侣的出现,恰逢其时地填补了这块空白。不同于 ChatGPT 那种冷冰冰的效率工具,AI 伴侣提供的是一种“ 情绪价值供给”。从商业角度看,这简直是完美的切入点:高频、刚需、高粘性。
然而,当我们剥开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会发现这个赛道的护城河浅得惊人。2024 年以来,随着 Llama3、Qwen2 等高性能开源模型的发布,构建一个“ 能聊天、会撒娇” 的 AIBot 的技术门槛几乎降到了零。
一个大学生团队,套用一个开源模型,接上 StableDiffusion 生成几张二次元立绘,就能在 AppStore 上架一款像模像样的“AI 女友” 软件。这种低门槛导致了严重的同质化内卷。
打开市面上的 AI 伴侣 App,你会发现千篇一律的“ 傲娇学妹”“ 高冷上司” 人设,甚至连对话的语气词都充满了一股浓浓的“ 基座模型味”。
用户在这些应用之间的迁移成本极低,谁的立绘更好看,谁的回复更露骨,用户就涌向谁。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更致命的是,这种基于“ 新鲜感” 和“ 软色情擦边” 的流量,往往属于“ 垃圾流量”。
这类用户对价格极其敏感,却对服务器资源消耗巨大。而且虽然这种流量具有极强的成瘾性,但商业价值极低。品牌广告对这类环境避之不及,谁愿意把可口可乐的广告投放在一个用户正在与“AI 女仆” 进行不可描述对话的界面上?
ChatGPT 之所以能推出每月 20 美元的 Plus 会员,是因为它不仅是聊天机器人,更是生产力工具。用户付费是为了写代码、润色论文、分析财报,这些行为能直接创造价值。而 AI 伴侣本质上是“ 电子玩具” 或“ 情感安慰剂”。
用户为“ 娱乐” 付费的意愿远低于为“ 生存/工作” 付费。当新鲜感褪去,面对每个月十几美元的订阅费,用户会迅速回归理智:“ 我为什么要花钱和一个假人聊天?”
当“ 深情” 成为算力的吞金兽
如果说收入端的疲软是慢性病,那么成本端的失控就是急性大出血。AI 伴侣赛道与传统互联网产品最大的不同在于其单位经济模型的倒挂。
在 Web2.0 时代,无论是 Facebook 还是微信,其核心逻辑是“ 边际成本递减”。开发好软件后,服务 100 万用户和服务 1 亿用户,虽然服务器成本会增加,但分摊到每个用户身上的成本是极速下降的。
因为用户生产内容是免费的,用户之间的互动也是“ 自产自销”。但在 AI 时代,每一次互动、每一句“ 晚安”、每一次情感抚慰,背后都是 GPU 在燃烧。AI 伴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 记忆” 和“ 上下文理解”。
为了让 AI 记得你上周说过讨厌吃香菜,记得你三年前失恋的痛苦,模型需要调用越来越长的上下文窗口。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反商业的逻辑:用户越爱你,聊得越久,你的服务成本就越高。
以 InflectionAI 为例,其推出的 Pi 主打高情商陪伴。为了支撑这种流畅、拟人的对话体验,公司必须动用庞大的算力集群来运行千亿参数级别的大模型。虽然微软注资了 13 亿美元,但这笔钱大半流向了英伟达购买显卡,以及支付云服务费用。
据业内估算,对于一个重度用户,其每月产生的 Token 推理成本可能高达 5-10 美元。如果订阅费定在 10-15 美元,扣除渠道费和运营成本,毛利薄如刀片,甚至为负。
若是为了降低成本,采用“ 模型蒸馏” 或使用小参数模型。但这又导致了体验的断崖式下跌,AI 会变得“ 低能”“ 健忘”“ 车轱辘话来回说”。所以为了维持这种“ 类人” 的幻觉,厂商必须不断升级模型参数。
InflectionAI 为了训练 Pi,购买了数万张 H100 显卡,烧掉了十几亿美元。这就是为什么很多 AI 伴侣 APP 在用户规模扩大后,反而陷入了亏损扩大的泥潭。目前的商业模型,实际上是在用投资人的钱,补贴用户的寂寞。
“ 草莽英雄时代” 结束
当商业闭环无法跑通,投资人失去了耐心,故事就来到了终章。而大厂却看到了其中蕴含的价值,开始了“ 反向收购聘用” 这种新型的硅谷并购模式,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微软与 InflectionAI 的交易,以及谷歌与 Character.ai 的交易。
微软没有直接收购 InflectionAI,而是支付了 6.5 亿美元的“ 许可费”,然后把创始人和核心技术团队“ 挖” 到了微软内部,组建了 MicrosoftAI。同样的剧本发生在 Character.ai 身上。谷歌与其签订了一份类似的许可协议,并将创始人请回了谷歌这一“ 老东家”。
其实在科技巨头眼中,C 端 AI 伴侣应用本身一文不值,值钱的是那个能训练出这些模型的人,以及模型本身的权重。这是一种“ 去泡沫化” 的收割。
大厂非常清楚,现阶段独立的 AI 伴侣 APP 很难盈利。他们不需要买下这个亏损的业务 (APP),他们只需要买下造出这个业务的“ 大脑”,然后把这些技术整合进自己的云服务、搜索引擎或办公软件中,那里才有真正的 B 端买家和广告金主。
对于 Inflection 和 Character.ai 的投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解脱。他们拿回了本金,甚至获得了一点回报,体面地退出了这场烧钱游戏。但对于那些真情实感投入了时间和感情的用户来说,这无异于一种背叛。
他们的“ 恋人” 并没有进化,只是被卖给了大公司做零件。这也宣告了 AI 伴侣赛道。没有自建算力中心、没有巨头输血的独立 AI 伴侣公司,将在未来的竞争中寸步难行。
需求真实存在,只是“ 商业逻辑” 可能选错了
早期的行业龙头 Replika 选择了简单粗暴的订阅制模式,通过 Pro 会员解锁语音通话和更亲密的互动。然而,这种模式的天花板极低。数据表明,Replika 在 2023 年至 2024 年的营收始终在 2400 万至 3000 万美元区间徘徊,增长几近停滞。
更致命的是,为了维持高昂的订阅费,平台往往需要提供更具刺激性的内容,这又导致了与 AppStore 审核政策的剧烈冲突。Replika 曾因封禁成人角色扮演功能导致用户大规模“ 暴动” 和退订,这充分暴露了纯订阅模式的脆弱性。
相比之下,中国大模型公司 MiniMax 出海打造的 Talkie(国内版为星野/Glow) 则给出了另一套解法。Talkie 敏锐地意识到,指望美国青少年每月掏 20 美元订阅并不现实。于是,他们将中国手游的商业逻辑引入了 AI 赛道:“ 免费聊天+广告变现+抽卡机制”。
在 Talkie 中,聊天是免费的,但如果你想获得角色的精美 CG 卡牌、解锁特定的剧情记忆,就需要看广告或者氪金抽卡。这种模式极大地降低了准入门槛,迅速拉升了日活,同时利用高频的广告展示覆盖了推理成本。
据外媒报道,Talkie 预计年营收已突破 7000 万美元,不仅在收入规模上反超了前辈,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一条“ 羊毛出在猪身上” 的可行路径。AI 伴侣本质上可能不是一个 SaaS 生意,而是一个内容消费生意。
谁能把 AI 从“ 聊天机器人” 包装成“ 可互动的数字资产”,谁才有可能跑通商业闭环。但是即便解决了商业模式的问题,AI 伴侣的未来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首先目前的 AI 伴侣普遍缺乏长期的、连贯的记忆。用户常常抱怨,昨晚还海誓山盟的 AI 恋人,第二天就像失忆一样问“ 你是谁”。虽然向量数据库和检索增强生成技术正在改善这一点,但要实现真正的“ 灵魂伴侣” 体验,依然面临巨大的技术瓶颈和算力开销。
如果无法在记忆和个性化上达标,这些应用终究只能是昙花一现的电子玩具。其次是监管的达摩克利斯之剑。AI 伴侣天然容易滑向色情、暴力和极端言论的灰色地带。苹果 AppStore 和 GooglePlay 对此类应用的审核正变得日益严苛。
一旦被应用商店下架,对于依赖移动端流量的 C 端产品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此外,随着欧盟 《人工智能法案》 等法规的落地,关于 AI 是否会操纵用户情感、是否会收集隐私数据的伦理审查也将常态化。
而且巨头们也一直虎视眈眈,Meta 已经推出了基于史努比等知名 IP 的 AI 角色,Google 也在 Gemini 中深度集成了个性化助手功能。当社交巨头和 OS 厂商开始下场做“ 伴侣”,独立 APP 的生存空间将被极限挤压。
这场商业大考才刚刚开始,AI 伴侣的“ 陪伴” 就注定是一场昂贵的奢侈品游戏。未来的赢家,或许不是那个模型参数最大的公司,而是那个最懂人性贪嗔痴,并能将每一次情感波动精准转化为商业价值的操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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