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的中国银行业，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资本工具迭代革命。这一年，以兴业银行 560 亿元全额赎回三期优先股为开端，北京银行、上海银行、杭州银行等多家银行相继跟进，截至 12 月 24 日，全年已有 9 家银行完成或宣布赎回优先股，规模累计超千亿元，其中 12 月单月就有 5 家城商行扎堆操作，形成了波澜壮阔的"赎回潮"。
这一现象与 2014-2017 年的优先股发行热潮形成鲜明反差。彼时，优先股作为银行补充其他一级资本的核心工具，累计发行 35 只、募集资金 8391.5 亿元，成为银行业资本补充的"香饽饽"。而如今，高息优先股密集退场，永续债等低成本资本工具取而代之，2025 年商业银行永续债发行规模已达 6304 亿元，远超去年同期的 5412 亿元。这场从"发行"到"赎回"的反转，不仅重塑了银行资本结构，更标志着中国银行业资本管理正式迈入以成本效率为核心的精益化时代。
银行正在集体抛弃“ 古董级” 优先股，拥抱“ 廉价” 的永续债
回溯 2025 年赎回潮的演进轨迹，呈现出清晰的"集中爆发、梯次推进"特征。7 月，兴业银行率先打响大额赎回第一枪，一次性赎回"兴业优 1"、"兴业优 2"、"兴业优 3"三期合计 560 亿元优先股，成为年内单笔规模最大的赎回事宜。根据公告，此次赎回覆盖了 2014 年至 2019 年发行的全部优先股，赎回价格为票面金额加当期股息，合计支付 571.71 亿元。这一动作迅速引发行业连锁反应，11 月宁波银行完成 100 亿元"宁行优 02"赎回，12 月北京银行 49 亿元"北银优 1"、杭州银行 100 亿元"杭银优 1"、上海银行 200 亿元"上银优 1"、南京银行 49 亿元"南银优 1"、长沙银行 60 亿元优先股密集落地，形成年末赎回高峰。
从赎回主体来看，此次热潮覆盖了国有大行、股份行与城商行全梯队，其中城商行成为年末赎回的主力军。数据显示，在 9 家赎回银行中，城商行占据 6 席，赎回规模合计 558 亿元，占全年赎回总额的 55% 以上。主要原因是，相较于国有大行和股份行，城商行资本基础相对薄弱，对融资成本的敏感度更高，在市场利率下行周期中，赎回高息优先股的动力更为迫切。
与赎回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优先股市场的持续收缩与永续债的崛起。Wind 数据显示，自 2020 年 1 月之后，境内市场再无新的银行优先股发行；而截至 2025 年 10 月 20 日，商业银行全年已发行永续债 48 只，规模合计 6304 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 16.5%。从利率对比来看，2014-2017 年发行的优先股初始票面利率普遍在 5%-6% 区间，即便部分品种在利率调整期下调后，仍维持在 4% 以上；而 2025 年新发永续债利率普遍在 2.09%-3.8% 之间，中国银行 7 月发行的 300 亿元永续债前 5 年票面利率仅 1.97%，兴业银行新发永续债利率也低至 2.09%，较其赎回的优先股最低 3.7% 的股息率大幅下降。
这场资本工具的"新旧交替"，并非孤立的市场行为，而是宏观经济环境、监管政策导向与银行经营需求三重共振的必然结果。在净息差持续收窄、资本监管趋严的背景下，银行资本管理正从过去的"规模扩张导向"转向"效率优化导向"，优先股的隐退与永续债的上位，正是这一转型的核心标志。
银行扎堆赎回优先股，本质上是一场精准的"资本腾挪术"。当前市场利率的持续下行，是银行赎回优先股的最核心动因。2022 年以来，我国货币政策维持适度宽松基调，市场利率中枢不断下移，形成了新旧资本工具的显著成本差，为银行赎回高息优先股、置换低成本永续债创造了绝佳窗口期。
华源证券固收首席分析师廖志明测算，2019 年前发行的优先股股息率高达 5.4%，而当前新发永续债的成本仅 2% 左右，两者利差可达 3 个百分点以上。以兴业银行为例，其赎回的三期优先股利率区间为 3.7%-5.5%，若全部置换为利率 2.09% 的永续债，每年可节省利息支出约 12.8 亿元，这部分节省的成本将直接转化为净利润，显著提升银行的盈利能力。上海银行的案例同样典型，其赎回的 200 亿元"上银优 1"初始利率为 5.2%，2022 年调整后仍达 4.02%，若置换为 3.2% 左右的永续债，每年可节省利息支出 1.64 亿元，对净利润的增厚效应明显。
这种成本优势不仅体现在当期利息支出的减少，更在于长期融资成本的锁定。当前市场利率处于近五年低位，多家机构预测 2026 年利率仍将维持震荡下行态势，中金公司预计 10 年期国债收益率低点可能降至 1.2%-1.5% 区间，华西证券也预测全年降息幅度或达 20bp。在这一背景下，银行通过赎回高息老债、发行长期低成本永续债，能够锁定未来 5-10 年的低融资成本，有效对冲净息差收窄的压力。
监管政策的导向变化则是推动银行资本工具迭代的重要外部推力。随着 《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 的深入实施，监管层对银行资本工具的损失吸收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更青睐具备减记或转股条款的资本工具，而传统优先股因条款刚性、无减记功能，逐渐沦为"低效资本"。
从监管审批来看，永续债的优势尤为明显。与优先股需要证监会、金融监管总局双重审批不同，永续债仅需金融监管总局审批，审批流程更为简洁，发行周期更短—— 数据显示，商业银行境内发行优先股平均需 13 个月，而发行永续债仅需 3 至 6 个月。此外，永续债在税收成本上也具备优势，其利息支出可在企业所得税前扣除，进一步降低了银行的实际融资成本。
国际监管趋势也对国内银行资本工具选择产生了影响。2025 年 6 月，美国联邦银行监管机构提出修改资本标准的提案，强调杠杆资本要求应作为风险加权资本要求的补充，避免抑制银行的低风险业务开展，这一趋势与国内监管导向不谋而合。
据巴伦中文网了解，银行优先股普遍设置的赎回条款，为 2025 年赎回潮的集中爆发提供了刚性条件。根据优先股募集说明书约定，多数优先股设有 5 年初始锁定期，发行满 5 年后银行有权选择赎回；部分银行则选择在满 10 年时行权，兼顾资本稳定性与成本优化需求。
2025 年集中赎回的优先股，大多发行于 2015-2017 年，恰好进入 5 年或 10 年的可赎回窗口期。这种时间上的集中性，使得多家银行的赎回决策在 2025 年形成叠加效应，放大了赎回潮的市场影响。值得注意的是，银行选择在 12 月扎堆赎回，还存在年末财务收官的考量。年末赎回可在当年财务报表中体现成本节约，优化年度业绩表现；同时，多数优先股按自然年计息，12 月赎回可同步结算全年股息，避免跨年度账务处理。
银行赎回潮卷走了保险、理财的“ 压舱石”
当然，银行优先股赎回潮的影响并非局限于银行自身，而是沿着"银行-投资者-行业"的链条持续扩散，引发了资本工具市场的连锁反应，重塑了各方的利益格局与行为逻辑。
对银行而言，赎回优先股是一场"短期阵痛换长期收益"的理性博弈。短期来看，大额赎回将带来一定的资金压力与资本波动。单家银行赎回规模多在 50-560 亿元之间，需要预留足额现金，可能导致银行超额准备金率暂时下降，短期内压缩信贷投放规模。以上海银行赎回 200 亿元优先股为例，其超额准备金率可能暂时下降 0.2-0.3 个百分点，对流动性形成短期冲击。同时，赎回后若新资本工具未同步发行，可能导致其他一级资本充足率暂时跌破 1.5% 的监管红线，需要提前与监管沟通申请 3-6 个月的过渡期；某城商行就曾因赎回后永续债发行延迟，其他一级资本充足率从 1.8% 降至 1.3%，被监管要求暂停部分同业业务。
但从长期来看，赎回带来的收益更为显著。除了每年节省大额利息支出、增厚净利润外，还能优化资本结构，提升资本使用效率。兴业银行赎回 560 亿元优先股后，预计每年可节省利息支出超 12 亿元，按其 2024 年净利润 921 亿元计算，净利润将提升 1.3% 左右。同时，通过发行低成本永续债替代，其资本充足率结构更为合理，为业务转型提供了更大空间。此外，赎回高息资本工具还向市场传递了"成本控制能力强、资本管理精细化"的积极信号，有助于提升机构投资者对银行的评级，推动银行股估值修复。
然而，优先股赎回潮彻底改变了投资者的配置逻辑，尤其是以保险资金、理财子公司为代表的稳健型机构投资者，不得不重新调整资产组合，寻找优先股的替代标的。
从投资者结构来看，银行优先股的主要持有者为保险资金、社保基金、银行理财子公司等，这些资金风险偏好较低，追求长期稳定的收益。优先股的赎回意味着这部分稳定的收益来源消失，需要重新寻找风险收益匹配的资产。数据显示，2024 年底保险资金债券投资占比已升至 48%，其中利率债占比 75.2%，国债、地方政府债占比分别为 24.1%、61.1%。在优先股赎回后，保险资金进一步加大了对高等级永续债、金融债的配置力度，2025 年保险机构持有银行永续债的规模同比增长 35%，成为永续债市场的核心买家。
对投资者而言，优先股的投资风险也显著上升。一方面，赎回潮导致高息优先股品种不断减少，存量市场持续收缩，剩余品种的流动性下降，增加了交易难度；另一方面，银行赎回价格多按票面金额执行，无溢价空间，投资者收益不及预期。华源证券提醒，固定溢价较高的优先股因未来付息成本高，银行赎回动力强烈，易遭遇"价值毁灭"，建议投资者采用防御型策略，优先选择固定溢价较低、信用资质优异的标的。
对于行业而言，赎回潮推动银行业资本工具格局发生根本性重塑，永续债的核心地位进一步巩固，优先股逐渐边缘化，同时加剧了中小银行与大型银行的分化。
从资本工具结构来看，永续债已成为银行补充其他一级资本的主力。2019 年永续债推出后，凭借发行成本低、审批流程简洁、条款灵活等优势，迅速对优先股形成替代效应；2025 年永续债发行规模达 6304 亿元，较 2024 年增长 16.5%，而优先股存量规模持续萎缩，预计未来 3-5 年将进一步下降。这种替代趋势还将持续深化，监管层鼓励银行使用减记型/转股型资本工具，而优先股因无减记条款，长期将逐步退出主流资本补充工具行列。
行业分化方面，大型银行凭借强大的融资能力，主导了此次赎回潮与永续债发行，进一步巩固了资本优势；而中小银行则面临资本补充的双重困境。一方面，优先股赎回后，永续债发行门槛较高，部分中小银行因信用资质不足，发行难度大、成本高；另一方面，内源性资本补充受限，利润转增能力较弱，资本充足率压力持续加大。某西部地区城商行董秘坦言："我们核心一级资本吃紧，正考虑通过专项债、险资入股等方式补充资本，但实际难度很大，掣肘因素较多"。这种分化将导致中小银行在业务竞争中处于更不利的地位，行业集中度可能进一步提升。
2025 年银行优先股赎回潮，并非偶然的市场现象，而是宏观经济环境、监管政策导向与银行经营需求三重共振的必然结果。从本质上看，这场赎回潮是银行业适应市场利率下行、监管要求趋严的主动变革，标志着中国银行业资本管理正式迈入精益化时代。银行不再单纯追求资本规模的扩张，而是更加注重资本成本的控制与资本效率的提升。
在经济增速放缓、净息差收窄、金融监管趋严的背景下，银行业已从过去的"规模驱动型"发展模式转向"质量效益型"发展模式，资本管理能力成为银行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银行通过赎回高息优先股、发行低成本永续债，不仅降低了融资成本，更优化了资本结构，为业务转型提供了支撑，是银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展望 2026 年，银行优先股赎回潮将持续上演，资本工具迭代的趋势不会改变。从赎回节奏来看，2026 年将有多家银行优先股进入可赎回窗口期，平安银行 200 亿元"平银优 1"已确定于 3 月 9 日赎回，光大银行 300 亿元"光大优 1"、中信银行 350 亿元"中信优 1"、江苏银行 100 亿元"苏银优 1"等也将在年内进入赎回期。华源证券预计，2026 年银行优先股赎回规模将达 1500-2000 亿元，较 2025 年进一步增长，赎回潮仍将处于高峰。（作者｜李婧滢，编辑｜刘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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