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氨基观察
2021 年初,Moderna CEO 斯泰芬・邦塞尔在 JPM 健康会议上意气风发,宣称“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这只是开始)” 。
这句话此后被反复引用和转载数十次,精简地总结了 Moderna 宏大的雄心:将 mRNA 新冠疫苗带来的利润和技术投入到新一代 mRNA 疫苗和疗法中,改变医学,使 Moderna 成为全球最大的制药商之一。
但事实并非如此。短短 4 年,现实与愿景形成刺眼对比,市值蒸发 90%,政治打击更是雪上加霜。就在两周前,Moderna 股价创了 4 年来新低,市值不足 100 亿美元,对比巅峰近 2000 亿美元的市值,仿佛大梦一场。
这绝不仅仅外部环境的问题,HHS 部长小罗伯特· 肯尼迪主导的政策转向,并非 Moderna 危机的开端,而是加速危机的“ 催化剂”。新冠疫苗之后,mRNA 至今还在证明自己的路上,流感疫苗效果一般,RSV 疫苗也不够出色,而年初被寄予厚望的 CMV 疫苗,III 期临床也失败了。
更重要的还是企业自身策略选择的问题,更进一步,“ 人” 的问题。斯泰芬・邦塞尔后来对投资者表示,自己最大的错误是对疫苗市场过度自信,还称业务可能不会受联邦政策太大影响。
现实却事与愿违。如今,这家成立 15 年的企业手握年销售额超 1 亿美元的新冠疫苗、40 多亿美元现金储备,还有备受瞩目的癌症疫苗 mRNA-4157,却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Moderna 的起落,不仅是一家公司的兴衰,更是 mRNA 技术从狂热到理性,创新药企在机遇与风险中前行的缩影,其背后的教训值得所有创新药企深思。
野心与周期
Moderna 无疑是幸运的。
成立之初,它与 BioNTech 几乎同时起步,在 mRNA 领域默默耕耘十余年,一度面临技术不被认可、资金短缺的困境。2019 年,Moderna 的研发支出仅为 4.96 亿美元,市值与传统药企相去甚远,彼时也没人能预料到,一场全球疫情会彻底改写它的命运。
2020 年,新冠疫情爆发,mRNA 技术凭借快速研发、高有效性的优势脱颖而出。Moderna 的新冠疫苗 Spikevax 率先获批紧急使用,不仅为全球抗疫作出重要贡献,也为公司带来了巨额财富。2021 年,Moderna 营收飙升至 184.71 亿美元,跻身全球药企前 20 名,市值更是一路高歌猛进,最高达到 1955 亿美元,甚至超越默沙东等百年药企。
巨大的成功让 Moderna 的野心迅速膨胀。邦塞尔在公开场合多次宣称,mRNA 技术“ 无所不能”,将彻底改变疫苗与疾病治疗的格局。公司为此制定了宏大的战略规划:一方面,持续加码 mRNA 疫苗研发,布局流感、RSV、CMV 等多个呼吸道病毒领域,试图打造 “ 呼吸道疫苗帝国”;另一方面,加速推进个性化癌症疫苗 mRNA-4157 等管线,目标是“ 用 mRNA 技术攻克癌症”。
在邦塞尔看来,新冠疫苗只是起点,Moderna 要成为“ 全球最大的制药商之一”,甚至改变人类健康的未来。
然而,Moderna 严重低估了技术发展的周期规律。mRNA 技术在新冠疫苗上的成功,得益于病毒基因序列明确、应急状态下的监管绿色通道,以及全球对疫苗的迫切需求。
但当技术从应急场景转向常规医疗领域,其局限性逐渐显现。流感病毒变异速度快,mRNA 疫苗虽能快速设计,但临床效果却难以突破传统灭活疫苗;RSV 疫苗则面临安全性与适应症范围的双重挑战,儿童疫苗因安全问题被叫停,成人疫苗市场又因接种建议调整而大幅缩水。
某种程度上,Moderna 混淆了技术潜力与商业落地的边界。其坚信 mRNA 技术的潜力值得深挖,却忽视了临床转化的复杂性与市场的不确定性。几个月前,CMV 疫苗 III 期临床失败成为压垮市场信心的又一根稻草。
这款被 Moderna 寄予厚望、潜在市场规模达 20-50 亿美元的疫苗,未能达到预设的临床终点,直接导致 Moderna 股价单日暴跌。
市场愈发清醒地意识到,mRNA 技术并非“ 万能钥匙”,它仍需在漫长的临床验证与市场考验中逐步成熟。而 Moderna 的野心,显然跑在了技术发展的前面。
失误与不幸
某种程度上,Moderna 又是不幸的。
如果说对技术周期的误判是 Moderna 危机的伏笔,那么新冠后的激进扩张与决策偏执,则将公司推向了更深的困境。而不可控的政治因素与监管转向,更是让这场危机雪上加霜。
新冠疫苗带来的巨额利润,让 Moderna 开始了狂热扩张。2021-2025 年,公司员工人数从 1500 人激增至近 6000 人,翻了两番;在全球五大洲规划建设生产基地,仅非洲工厂就投资 5 亿美元,却因两年未收到任何订单而被迫止损,累计损失超 10 亿美元;租赁价值 11 亿美元的剑桥新总部,甚至邀请 Maroon 5 举办私人演唱会……
有离职员工说,They just went crazy。与此同时,为了支撑前述预防疫苗、肿瘤治疗疫苗等兼具丰度和广度的管线,Moderna 的研发费用逐年走高,从 2019 年的 4.96 亿美元,增至 2023 年 48.45 亿美元,4 年时间翻了接近 10 倍,堪称烧钱大户。
但巨额投入并未换来相应的回报。
某种程度上,这种无节制支出,源于公司领导层的核心信念—— 认为 mRNA 技术能解决远比实际更多的医学问题。海外分析师 Mani Foroohar 将这种过度自信称为 Moderna 的“ 莎士比亚式悲剧”。
莎士比亚式悲剧常探讨命运与个人自由意志的关系。剧中人物往往试图通过自己的行动改变命运,但最终却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陷入无法挽回的悲剧结局。这种冲突体现了人类对命运的抗争与无奈。
更严重的是,内部曾有人试图建立成本控制机制,却遭到领导层拒绝。据知情人士描述,此后高层会议变得 “ 静悄悄”,没人敢挑战斯泰芬・邦塞尔和董事会主席史蒂芬・霍格。这种封闭的决策环境,让公司在面对外部政策变化时格外脆弱。
就在 Moderna 因内部扩张陷入困境时,外部政治环境与监管政策的剧变,给了它重要一击。
5 月,Moderna 宣布撤回其新冠/流感双价疫苗 mRNA-1083 的上市申请,撤回背后,表面是 FDA 监管框架的突变,从“ 免疫原性优势” 到“ 全人群有效性验证” 的转向,让 Moderna 不得不等待季节性流感疫苗 mRNA-1010 的 III 期数据补足证据链。
不仅如此,在 Moderna 原本的规划中,今年将为 50 岁及以上成年人申请 mRNA-1083 的 FDA 批准,并于 2027 年将适用范围扩大到更年轻的成年人,但 Moderna 现在决定降低对 18 至 49 岁人群的 mRNA- 1083 研发优先级。
因为按照新规,Moderna 如果想要在全年龄段获得批准,或许还需要重新做其他年龄段的 III 期临床。
疫情期间,mRNA 新冠疫苗的快速问世,曾被视为科学创新的典型,如今的故事走向却发生了微妙变化。因为它已经被高度政治化。在特朗普和小罗伯特· 肯尼迪的领导下,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威胁要削减对 mRNA 研究的资助;HHS 直接取消了价值 766 亿美元的禽流感疫苗合同;不久前,FDA 首次承认 COVID-19 疫苗导致了美国儿童的死亡”,并呼吁改变该机构监管疫苗的方式。
美国对 mRNA 疫苗的争论异常激烈。当然,这不只是 Moderna 需要面对的,而是所有疫苗玩家都要面对的挑战。
需要说明的是,政治与监管的冲击也并非 Moderna 危机的根源,而是催化剂。即便没有小罗伯特· 肯尼迪的政策转向,Moderna 激进扩张带来的财务压力、管线临床失败的风险,也会逐渐显现。
但不可否认的是,外部环境的剧变,让公司失去了调整与缓冲的时间,加速了危机的爆发。
每一步都要走稳、走对
Moderna 的故事已成为一个关于野心、机遇与现实激烈碰撞的案例。都说时势造英雄,但也要看在不在一个合适的周期里。不同周期需要企业不同的战略,如果一步错,可能步步错。
这也为所有创新药企上了一堂深刻的“ 周期必修课”—— 在机遇面前保持理性,在风险面前及时调整,才能在行业的波动中存活并发展。
Moderna 的教训,首先在于对“ 周期” 的敬畏不足。新冠疫情是 mRNA 技术的特殊机遇期,但 Moderna 误将其当作“ 常态”,认为 mRNA 技术的红利会持续释放,从而进行激进扩张与管线布局。
事实上,任何技术的发展都遵循“ 研发-验证-落地-成熟” 的周期,mRNA 技术在新冠疫苗上的成功,只是完成了初步验证,要在流感、RSV、肿瘤等领域实现商业化,仍需漫长的临床探索与市场磨合。Moderna 的问题在于,它试图用机遇期的速度,去完成成熟期的目标,最终导致资源错配与风险累积。

其次,Moderna 忽视了“ 平衡” 的重要性。对于生物科技行业来说,创新与稳健、野心与能力 的平衡,是持续发展的关键。BioNTech 的对比或许更具参考意义。
同样是 mRNA 领域的头部企业,BioNTech 在新冠后没有盲目扩张,而是聚焦肿瘤治疗核心领域,通过与中国药企合作推进管线,同时谨慎控制成本,稳住了局面。这说明,创新药企公司在拥抱技术潜力的同时,必须保持对财务风险、临床风险的警惕,避免因“ 野心” 而失控。
如今,Moderna 仍未走出危机,公司高管在内部会议上频繁被问及“ 是否会被收购”。尽管手握 40 多亿美元现金储备、新冠疫苗仍有稳定营收,且个性化癌症疫苗 mRNA-4157 颠覆性十足,但 CMV 疫苗的失败、管线推进的延迟、外部政治环境的不确定性,仍让其前景充满不确定性。
斯泰芬・邦塞尔后来反思,自己最大的错误是对疫苗市场过度自信,业务也不会受联邦政策太大影响。公司创始人之一努巴尔・阿费扬 (Noubar Afeyan) 则保持着一贯的坚定,他说:“We don't need or deserve any pity... As long as we can manage through this period, I think we'll be OK(我们不需要也不配得到同情…… 只要能度过这个阶段,我相信我们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答案或许是肯定的。只是,好转的具体节点,谁也给不出准确答案。
接下来,整个 mRNA 赛道的发展轨迹,仍将是伴随信心起伏,高潮后有低谷,低谷中又酝酿下一个变化。
而在科学与政治交织的复杂格局中,Moderna 的突围之路,不仅关乎一家公司的存亡,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 mRNA 技术能否克服政治与舆论挑战,实现“ 改变医学” 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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