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纵横商场、耳听八方，应该经常能在各种报告里、分析里看到一个词，叫 「沙盘推演」。这是个舶来词，最早来自于军事界。在战争之前，参谋们会将战场双方的兵力数量、部署位置、装备状况，战场实际的地貌特征，以及战斗时可能出现的天气状况，尽量一比一地通过各种各样的道具，在一个大大的 「沙盘」 进行还原。接着参谋们会根据真实的战斗逻辑，在这座 「沙盘」 上进行模拟战斗，预测未来战场上可能出现的各种结果，以便将军们做出更进一步的决策，这就叫 「推演」。
后来，世界和平了，没有那么多地方有战争，但「沙盘推演」作为一种出色的市场决策工具被保留了下来，从将军们的作战部转移到了上市公司的战略部。最著名的案例是壳牌石油用 「沙盘推演」 在 1965 年，就准确预测了 1973 年的石油危机，进而提前很多年规划了战略调整方向，把潜在的损失降到了最低。哈佛商学院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如果迪士尼/ABC/ESPN 如果能够借鉴壳牌的经验，成立集团规划部，对市场进行沙盘推演，那么福克斯体育根本没有机会完成崛起。
所以你留心观察，会发现很多风险投资人，都是 「模拟经营类」 游戏的忠实玩家，非常享受在模拟沙盘上、验证自己想法、快速兑现各种可能性的过程。比如知名的半导体投资人、《芯路》、《芯镜》 这两本书的作者冯锦锋博士就在讨论半导体产业全球化的时候，就直接用游戏来举例：「我是 《文明》 游戏的粉丝，游戏中如果某个玩家自顾自发展文明树，不去与其它国家及时交换科技资源，那么时间不长科技排名一定会垫底。」
这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掼蛋在风投圈的风靡。有人觉得掼蛋能够非常具体地映射投资圈的很多规则，越品越有味道。
那么现在请你展开想象，如果针对风险投资、创业投资这件事，开发一款「沙盘推演」来帮助人们在创业过程当中避坑，同时又还能锻炼锻炼博弈思维，尝试得到一些新的启发，这款「沙盘推演」游戏应该是什么样的呢？这是我一直很感兴趣的命题，也因此在今年春节假期期间推荐的一款名为 《现代艺术》 的桌游。因为在我看来这款游戏的规则、玩法高度符合创投市场中的决策逻辑。
没想到的是，半年之后，真的有一位读者受到那篇桌游推荐的启发，根据自己过去几年半导体创业的经历，开发了一款全程还原「创业融资」过程的桌游。于是出于职业本能和好奇，我决定邀请他聊聊这款桌游开发的过程，以及这款游戏背后的创业故事。
一、「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我和投资人好像都在演」
2021 年秋天我坐在回国的飞机上，一定想不到四年后我会设计出一个桌游，用来总结自己的创业经历。更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是以 「桌游开发者」 的身份在创投类的公众号上，讲出自己的创业故事。
我的创业故事开始于 2021 年一个夏天的午后。那天我在湾区 Cupertino 的一家星巴克，和我当时的 manager 聊天。他说，我打算回国创业了，要不要一起。
我还记得那天点的是两杯热抹茶拿铁，两个人在夏天户外喝热茶，喝得浑身燥热迷迷糊糊。尤其是听到 「长三角消费电子产业链」「天使轮估值几个亿」「联合创始人」这几个关键词后，我的脑子也进入了一片燥热迷迷糊糊、又思绪澎湃的状态。于是没多想，我卖了车辞了职，吃了好多顿散伙饭，跑回国内开始折腾。接着就是开头提到的那句，在 2021 年秋天我飞回国内，一头扎进创业。
从体感上来讲，最初的几个月生活非常两极分化。一方面，公司处于蛮荒生长的状态，前几个月从文档整理到采购报销都是自己搞，代码自然也是自己一行行写，好像是类似 「火人节」 的大型艺术快闪活动。另一方面，我还需要配合公司的融资，经常见投资人，回答一些技术问题，并且扮演好一个思想深远水平高超的技术联创。
那个时候我对风险投资也并没有太多清晰的认知，不太了解规则，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表达是否得体。很多时候，我甚至感觉对面几位也经常是有扮演的意味在。比如对方问算法核心竞争力在哪，我强调产业积淀的 know-how 和聪明脑子的结合才是杀器——可在芯片半导体这个圈子里，谁还不是个思路敏捷头脑清晰的科创先锋呢？比如有时神思恍惚一下，盘算着聊完之后邀请投资人们吃个火锅，活跃活跃气氛——但大家一般客气地加个微信，从此变成朋友圈不点赞之交。
有一次遇到一家机构，上来就问非常细节的技术问题，投资人语气咄咄逼人，目光反而很犹疑。正好当时 （2023 年夏秋之际）市场上出现了一起很有名的案例，投资人直接带着竞品创始人参会，所以我们也留了个心眼。果然没多久，背调我们这家机构官宣，投资了我们的竞品。
就是从那次开始，我开始对 「另一边」 的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现在想想，那就是分水岭，在此之前都是理想主义的岁月，充满创业故事的刻板印象，在星巴克和朋友聊天，言谈中都是清澈的愚蠢和笃定的狂妄。
二、「为了活下来，我们进入典型的 『中国创投模式』」
随着公司的不断发展，投资人的问题风格逐渐改变，从好奇地询问逐渐转入急切地质问。我非常理解这一切，因为一方面我知道这是对公司成长状况的一种肯定，毕竟我们已经不用再宽泛地聊愿景和技术，更重要的是研发 milestone 和后面的市场预期；另一方面也和市场大环境、我们所在市场的小环境有关，投资人也只是勤勉尽责罢了。
但创业这件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我们的 demo 规划在 2022 年元旦完工，结果在大家 12 月整月加班以后还没有调通。接着就是二月三月四月，一个个预定的时间点被延误，一个个约好的投资人 demo 也相应被推迟。
为了争取战略空间，CEO对外化身林黛玉，主打多愁多病，「抱歉这周高烧可能是阳了，杨总要不咱们下周再约」；对内化身马斯克，主打爆肝加班，每晚八点开会同步当天进展。可最终总有无可逃避的时候，于是 4 月 30 日，有三分之一的员工收到通知，最终的那版 demo 必须要在 5 月 6 日出来，大家只能五一当天休假，其它时间都来支持工作。可想而知，那时候很多同事已经安排了行程——包括我也是，我在打车去机场前十分钟收到了消息，于是只能忍着满心不爽劝组里的同事加班。
更惨的一位是在刚下飞机后收到了消息，在群里回复说回不来了，老板打电话请他回来，吵了一架后他还是回来了，但没有帮到太多忙，半年后他也被解雇了。这或许是中国创投圈里非常典型「王炸组合」，饱和式加班+初创公司混乱的项目管理，把每一个人的情绪管理能力都耗尽了，大家给CEO汇报时也冷着脸打着哈欠。好在 5 月 5 日那一天我们终于把 demo 调好了，5 月 6 日的 demo 演示也一切顺利，我们活下来了。
当然，还有更难的事情在后面等着我们。
比如拿到融资后，我们的芯片顺利流片，算是有资格开始拜访客户了，但很快见识到了市场的参差：有一些客户的主要诉求是在规定时间内把钱花出去，另一些客户的诉求是某些非商业非技术的指标。当然多数客户还是货比三家、冷静务实。
公司内部氛围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过去公司的战略会原来几乎是个学术研讨会，不少联创都是博士+工程师出身，聊着聊着就跑去白板画图推公式了；现在则逐渐被NRE/BOM/ROI/PMF等另一套黑话所统治。公司越来越不像一个实验室而像一支军队，PM 挂在口头的话变成了 「一切恐惧都来自于火力不足」。也很好，公司现阶段在转变，大家也都要跟着转变，生产、销售、人事都有样学样地张罗起来了。
三、「我决定用游戏，模拟所有的烦恼与辛劳」
回头来看这几年的故事，「爆肝工作」 当然是立命之本，不过更该补上的一课是雷总常说的 「顺势而为」。这几年和不少其他在创业、在创业公司工作的朋友聊天，感觉各类公司面对的困境、决策的逻辑都很相似。
与其说是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成长路径，更准确地说，其实是前几年不停出台的芯片限制法案、「资本寒冬」的逐渐临近、乃至于行业的各种风吹草动，与我们自己的努力一起塑造了公司成长的路径。
我平时爱玩桌游，所以经常发呆的时候就瞎想，如果把这些用桌游的机制，把我和其他创业小伙伴们的烦恼、困境表达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在一个凌晨，这些瞎想开始慢慢有了雏形。首先我好像可以用一颗骰子把贸易战、资本寒冬、IPO 股价波动一起表达，比如骰子点数高的话会触发贸易战，各个行业的高端产品的生产都会被阻断。反过来，各个行业可以通过长期研发投入来突破贸易战封锁，也可以选择相对初级的产品以量取胜 （比如从 「3nm 芯片」 调整为 「14nm 芯片」）。
其次，我可以让这场游戏变成一场竞赛，选择芯片、AI、机器人、医药这四个热门创投行业，让玩家扮演 CEO，通过各自的方法去吸引有限的投资资源，推动风口轮动。
如果这能巧妙地做出来，可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有了游戏的基本逻辑，我又开始思考游戏操作性的本身。比如说，产品销售该怎么表达呢？芯片、AI、机器人、医药，销售逻辑各不相同；to B、to C、to G 的思维迥异，28nm 的显示背板芯片和 3nm 的手机 SoC 芯片也不是在同一个市场里厮杀——如果强行让他们同场竞技，桌游的真实模拟性将大打折扣。
所以我决定先做了一个 「商品市场」，借鉴经典桌游 《伯明翰》 构筑了每个行业的供需曲线；又设计了 「国家战略储备」，在贸易战后开启，对有限的高级项目产品统购统销，体现一些中国特色；然后还有各类订单牌，描述那些可遇不可求的渠道与机会，需要预先准备好大量 「销售点数」 才能抢到关键的订单。
对应 「商品市场」，我设计了一套较为简单的 「生产机制」。每名玩家 （对应每条赛道）共有高中低三类项目可以生产，对应不同的生产成本，比如芯片生产只需要钱和 「生产点数」（毕竟原料是沙子），机器人的生产需要预先采购芯片，手术机器人的生产则需要预先采购机器人，这样构造出一条产业链出来。
我个人试玩的体验来看，AI 行业比较好玩，玩家要囤不少芯片用来训练和推理，但推理并不消耗芯片，所以虽然资产很重但边际 ROI 可以很高。
此外我还设计了人事机制，来放大 「人才」 在创业中的影响力。玩家想要招募员工、提升他们的能力需要 「人事点数」，而招募和提升初创团队则在 「人事点数」 之外还要搭上一些员工持股。一个阴间操作是，玩家可以把创始团队的工资直接降到 0，很难说这个设计里是否有一些个人情绪表达。
比较费脑筋的是科研机制的设计。如果整个游戏设计成「无脑堆科研点数」就能获得胜利，那就是对我们无数次摸不到头脑的加班的背叛：哪有「努力就会成功」这么好的事情？
于是我又引入了骰子，初级项目可以不受骰子影响，但高级项目掷出来 6 需要直接减 12 点科研点数，技能树点错了干多少就白费。同时做了许多卡牌来描述相关的事件，比如 「VR 辅助机器人训练」 就是来自于我们身边的真实项目。当然还要在机制里加入老板们的终极梦想：可以直接使用 AI 顶替科研点数，使用机器人顶替生产点数，哪里不会点哪里，投资人再也不用担心我的降本增效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环是风险投资的机制设计，游戏的最终胜利目标也与风险投资牢牢绑定。
各个轮次的融资条件是研发或者盈利的 milestone，比如 A 轮融资需要 「初级项目样品」 或者 「中级项目 demo」，为获得 A 轮融资条件冲刺的你，像极了那个五一熬到凌晨两点的我。其次游戏中的一回合指代着现实生活中的半年，半年盈利 $20M 就达成上市条件 （暂时还没有设计什么科创板推荐制度、港股 18C 之类更真实的机制；以后有机会的话出个扩展包吧）。
输赢也很直接：一旦有玩家上市游戏就结束，然后比较 CEO 的财富。比如当前公司的估值/市值是 $1B，马一龙同学持股 50%，他最后的财富 （得分）就是 $500M。没上市的公司按最后一轮估值算，上市的公司大概按市盈率 30 来算。
我玩过不少别的游戏也能体现创业、投资的逻辑，比如掼蛋、德扑，比如拍卖桌游 《现代艺术》，在拉斯维加斯建酒店的 《并购 （Acquire）》，在蒸汽时代修铁路造工厂的 《伯明翰》。不过 「直接描述科技创投逻辑的桌游」 这个超小众赛道也算是被我找到了，我身边的创业者、投资人朋友们玩得还挺开心的。我也在琢磨从投资人的角度做一个桌游出来，比如名字就叫 《长坡厚雪》，描述 14 年 （大概两个基金周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