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华商韬略
被誉为 「防水茅」 的东方雨虹，从房地产下行以来 「漏水」 不止，业绩下滑，千亿市值灰飞烟灭。
它还能重回巅峰吗？
底漏了
7 月 18 日，对东方雨虹董事长李卫国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
当天，东方雨虹举行了 30 周年庆典。
30 年前，不堪忍受自家房子漏水的李卫国，扔掉公职下了海，成立 「长虹防水」（东方雨虹前身），做起防水业务，很快赚到了第一桶金——200 万。
30 年后，对着新华网记者，李卫国直言 「走到今天，实属不易」。
当年为了搞项目，李卫国披星戴月地陪客户，10 分钟就能把一瓶 50 度小烧灌下肚。
喝吐喝翻，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实在 「喝不下去了」，客户甩手就给他两巴掌——「必须喝！」
今天，东方雨虹累计卖出的防水卷材长度能绕地球赤道 400 圈，全球第一。
但这个 「全球第一」，2024 年仅赚到 1.08 亿净利，同比狂降 95.24%。
30 周年庆典上，李卫国在台上表示要 「共享发展红利」。
但台下不少鼓掌的高管、员工，听到 「共享发展红利」 却是别样滋味。
李卫国自己说出这个词，其实也没那么大的底气了。
事情，要从李卫国 2021 年信心满满，信誓旦旦发起的 「员工持股计划」 说起。
当时，东风雨虹被称为 「防水茅」，如日中天，李卫国决定搞一个员工持股计划，希望以此进一步增强员工主人翁精神，当然也 「共享发展红利」。
出于对公司的信心，李卫国还开出两项承诺：一、为参与计划的本金和融资本息兜底；二、计划期满后，如果年化收益率低于 8%，李卫国也包了。
说白了就是，赚了归大家，亏了归老板，而且最少赚年化 8%。
傻子才不干。
于是，1411 名员工自筹 13.77 亿，又融资加一倍杠杆，凑了 27.59 亿 （人均 195.59 万） 参与计划，最终买入 4947.1665 万股东方雨虹，均价 55.78 元/股。
其中的 1500 万股，还是从李卫国手上买的。相当于，李卫国是首先顺手套现了 8 个亿，然后再为员工持股去兜底。
为这么一笔巨款兜底，李卫国不慌吗？
这一年，李卫国身家 355 亿。这点钱，毛毛雨。
但他很快就慌了。
「员工持股计划」 建立不久，股价就崩了。
两年煎熬后，2023 年 10 月，股价从最高 60 多一点跌到 25 元附近，近乎腰斩。
忍无可忍的 「员工持股计划」，决定割肉出局。
承诺兜底的李卫国，则预估要赔偿——18 亿。
《让子弹飞》 里，黄四郎都哀叹当老大不容易：
「老大往往是空架子。每天眼一睁，几百人吃喝拉撒，都要等着我伺候。」
现在，股价一下跌，李卫国也有点空。
2023 年 11 月，东方雨虹前员工曾在某股吧发帖说，砸锅卖铁凑了 100 万买股票，离职 1 年还拿不回钱，跪求李卫国还本金。
身家基本都在股市的李卫国，默默祭出三招：
第一招，大比例质押。
把七成以上股份拿去质押，换出钱来，辗转腾挪。
但质押的钱，终究要还回去。而且股价一跌或质押到期，又要拿现金赎回或将质押股权置换、展期，否则可能被强制平仓。
为了不强平，只能再出招。
第二招，大手笔套现。
仅 2024 年，李卫国就合计减持 4053 万股，套现 6.5 亿。
注意一个变化，当年他卖给自己员工 1500 万股，套现 8 亿，而今公开减持卖了 4000 多万股，还不到 6.5 亿。
2025 年 7 月，东方雨虹再发公告，预计李卫国要再减持 4638 万股，套现 5.5 亿。
但这些钱，远远不够。
第三招，分红，疯狂分红。
2024 年，东方雨虹两次猛分 29.35 亿，超过 2023 年 22.73 亿的净利，李卫国从中豪取 6.29 亿。
2025 年初，伴随崩坏业绩一并出炉的，是更神豪的分红：两次猛分 44.2 亿，是 2024 年净利的 40 多倍。
这一次，李卫国再次豪取 9.82 亿。
分红本是大喜事，但不顾一切的分红，却被股民吐槽为 「掏空家底」「劫贫济富」「破产式分红」。
▲东方雨虹 2025 年 2 月 28 日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
东方雨虹也老实承认：
分红就是为了帮李卫国还融资，降杠杆。
算下来，这两年李卫国的套现 （6.5 亿+5.5 亿）+分红 （6.29 亿+9.82 亿），刨去缴税，基本能满足赔付需求 （18 亿） 了。
只是不知道，员工啥时候能拿到承诺的全部赔付。
崛起
1996 年，挨过巴掌没多久，李卫国到北京参加一个防水行业会议。会上，他听专家说：
毛主席纪念堂也漏水。
对一个做防水的湖南人来说，这事太打脸了。
于是，李卫国四处打听，怎么才能揽下毛主席纪念堂的防水维修工程。结果碰了几个月的壁，了解到工程已经包给了北京建工集团。
一个是北京大国企，一个是湖南游击队，换你怎么选？
大部分人就死心了。
但 「霸得蛮」 的李卫国不死心，他抛出最狠的一招：免费。
怕人觉得他不专业，李卫国前后又出具了 6 份详尽的施工方案。
终于，毛主席纪念堂管理局被打动了，工程交给他做。
1997 年，李卫国带着施工队，进驻毛主席纪念堂，出色完成了维修任务。
可最后一结算，预计 100 万的工程，方案一改再改，施工一拖再拖，实际花费 220 万。
李卫国不但赔光了家底，还倒欠十几万。
但他的名声立了起来。很快，人民大会堂、中华世纪坛等工程大单接踵而至。
熬过风雨，终见彩虹。
1997 年秋，李卫国将公司迁入北京，改名 「东方雨虹」，开始策马奔腾。
从北京五环、六环、北京地铁、首都机场航站楼，到上海世博会、京津城际高铁、中央储备粮库……300 多个国家重点工程，东方雨虹接单接到手软。
期间，李卫国还做了一个宁愿亏本都要拿下的工程——「水立方」。
为此，他投入 3000 万，引进进口技术设备，招标时，又一口气拿出十多套方案。
为了水立方，李卫国还在技术上登峰造极，采用了 PCC-501 水泥基渗透结晶型防水涂料。
它不仅抗渗性好、绿色环保，甚至会 「自动修复」0.4 毫米以下的裂缝，堪称防水涂料中的 「终结者」。
水立方做下来，李卫国又亏了近百万。
但同样没白亏。
之后，东方雨虹又中标鸟巢、奥林匹克水上公园等 26 个项目，拿下了 85% 的奥运防水工程。
奥运工程，不但是东方雨虹的金字招牌，还成了它登陆资本市场的敲门砖。
▲来源：东方雨虹官网
乘着奥运东风，2008 年 9 月，东方雨虹在深交所成功上市。
国家重大工程，让东方雨虹创了牌、上了市，奠定了技术、渠道、产能的坚实基础。
但真正泼天的富贵，还是来自房地产。
2007 年，伴随第一大房企万科成为东方雨虹客户 TOP1，东方雨虹进入 「地产狂飙」 时代。
很快，保利、龙湖、富力、融创、恒大、华夏幸福等，都成了东方雨虹的座上宾。
至 2022 年，中国 Top500 房企中，东方雨虹首选率达 30%；Top100 房企中，东方雨虹落地率达 65%。
地产，也让东方雨虹，进入 「捡钱」 时代。
2008-2021 年 13 年间，东方雨虹营收从 7.12 亿增至 319.34 亿，涨 44 倍，净利润从 4412.39 万增至 42.05 亿，涨 95 倍，市值从 10.55 亿飙至最高 1500 多亿，涨 140 多倍……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当房地产的雷挨个爆开，最后也都结结实实炸到东方雨虹身上。
自救
2024 年，身在加拿大的李卫国，在为自家别墅修剪树枝时摔下来——骨折了。
而股票互动平台上，股民最关心的问题变成了：
李卫国还是不是中国籍？
股价跌跌不休，房地产雷声阵阵的这几年，李卫国比过往低调了不少，只是断断续续出现在股东大会、经营大会、行业会议等公开场合。
地产寒冬、老板隐身、业绩暴跌，东方雨虹股价从 60 多跌到 10 多块，市值蒸发超千亿，摔的比李卫国惨多了。
早年间，李卫国接受采访表示，自己有三个定位：中国人、读书人、商人。
作为读书人，李卫国极爱舞文弄墨，常年在东方雨虹内刊发表各种感悟。如 《不受折磨不成人》、《人生在勤，勤则不匮》、《相信的力量》、《英雄无泪》……
2020 年，他发表 《「闯」 与 「混」》，告诫雨虹人没有 「躺赢」 资本，要 「大胆试，大胆闯」。
但最近两三年，「闯」 的李卫国隐身幕后、把控战略，不少时间都 「混」 在加拿大。
但即便在加拿大，他也没怎么闲着。
2016 年，东方雨虹在加拿大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之后，转手卖给一家叫 Keltic 的企业。
Keltic，正是李卫国控股的私人公司。
如今，Keltic 在加拿大开发地产项目如火如荼。
前些年，一连串香港上市的物管企业，如京城佳业、新希望服务、越秀服务、金茂服务等，背后都有 Keltic 投资的身影。
而这，都还不是李卫国商业版图的全部。
此外，A 股公司高能环境，也为李卫国所实控。
高能环境的前身，是 1992 年中科院高能所下属北京高能垫衬工程处，从事高低密度聚乙烯垫衬防水、防腐、工程专项施工等业务。改制为公司后，李卫国于 2007 年通过股权受让成为第一大股东，并于 2014 年在上交所成功上市。
如今，高能环境主营固废危废资源利用、环保运营、环保工程等业务。但前几年的激进并购，因为商誉减值依据不充分、合并报表范围不完整，导致证监会北京监管局对李卫国出具警示函。
如今在高能，同样上演着高比例质押、分红的戏码。
不过，李卫国依然崇尚 「老实做工、踏实做事」。
早在 2015 年，东方雨虹就建立起行业唯一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凭借硬核技术，又拿下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截至 2024 年底，握有 1916 件有效专利。
2024 年，「世界最高抽水蓄能电站大坝」 句容抽水蓄能电站正式蓄水，用的就是东方雨虹超大幅宽 TPO 防渗膜的颠覆性成果，攻克了蓄能电站高水压、大变形环境下的防渗难题。
技术、品质上过硬，是东方雨虹和李卫国成事的根基。
种种迹象显示，2024 年底回国后，李卫国大有重头再来、二次创业的势头。期间，他 「疯狂」 走访全国 20 多个省市，跟合伙人交流、座谈、调研，重新成了 「工作狂」。
但要重回增长，相当不容易。
尤其建筑工程行业，依然还在寒气之中。找到项目做不容易，做了项目兑现利润更不容易。
东方雨虹的应收账款，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2021 年，东方雨虹净利润达 42.05 亿的巅峰，但应收账款 87.64 亿，是净利润的 2 倍。
2024 年，净利润仅 1.08 亿，却有 73.41 亿天量应收账款压顶。
其中，不少来自困难房企的应收，肉眼看不到收回的希望。
东方雨虹曾用 「以房抵债」，跟一些房企结算。
但一些房子，现在也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2024 年，东方雨虹试图将融创抵债的成都环球中心天堂洲际大饭店拍卖，但两次流拍。
2017 年李卫国就试图战略转型，如今更以 「四大战略支点」 试图走出新天地，即：
聚焦 C 端，开拓砂粉，渠道变革，全球布局。
聚焦 C 端，就是瞄准存量房修缮需求，直面消费者，给房子补漏、刷墙、美缝，既卖产品又卖服务。
开拓砂粉，就是立足防水，但超越防水，尝试开拓非防水的砂浆粉料业务。
渠道变革，就是从大客户直销，向 「零售+工程」 渠道转型。
全球布局，就是建海外基地、搞海外并购、揽海外工程，让东方雨虹的产品和服务走向世界。
▲来源：东方雨虹公众号
2025 年，东方雨虹的全球布局，更是按下了 「加速键」。
1 月，东方雨虹首个海外工厂马来西亚生产研发物流基地产线，完成首次试生产，未来将重点服务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东南亚地区。
3 月，加拿大的胎基布生产研发物流基地破土动工，落子北美。
7 月，东方雨虹全资收购智利建材超市 Construmart，以对标美国家居建材巨头家得宝 （Home Depot）。
李卫国希望，通过 「研产供销服」 的一体化布局，将东方雨虹打造成真正的全球品牌。
转型的战略逻辑很清晰，但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从东方雨虹 2025 年半年报看，「三大战略支点」C 端、砂粉、渠道全在萎缩；海外业务虽然大涨 42.16%，但营收占比仅 4.25%，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半年 5.64 亿的净利，看似缓了一口气，实则同比下降 40.16%。结合 2024 年看，下半年情况，就难言乐观。
这也让东方雨虹的再减持 （李卫国减持 4638.22 万股，套现约 5 亿）、再分红 （分红 22.09 亿，李卫国分得 4.9 亿） 的计划，格外扎眼。
李卫国不止一次表示，东方雨虹 「既要做 500 强，又要存活 500 年」。
而 60 岁的他的自我定位，变成了 「一个比较年老的创业者」。对外界，他一再表示：「我谈不上成功，我还在路上，还在创业期」。
这从他办公室中悬挂的 「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的字匾，就可以看出来。
如今，逆水行舟的李卫国，越发能感受到曾国藩这则家训中蕴含的深意：放下包袱，专注当下，脚踏实地，或许还有机会，拼出一块新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