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械岛,作者 | 沈怀铮
2026 年 7 月 27 日,长鑫科技以 3.28 万亿元市值登顶 A 股,上市首日暴涨 465%,成交额 1411 亿元刷新 A 股历史纪录。
一家 2023 年还亏损 163 亿元的公司,仅用两年多时间就实现了惊天逆转,2026 年上半年预计净利润 500 亿至 570 亿元。
散户蜂拥申购,机构争相抢筹,合肥国资浮盈超万亿,数千名员工跻身千万富翁行列。在国产替代与 AI 红利的双重叙事下,市场情绪被推向了极致。
长鑫科技是否值三万亿,答案取决于如何看待它的身份。
如果它是成长股,AI 驱动的需求增长和国产替代的广阔空间足以支撑高估值;如果它是周期股,那么当前处于历史高位的利润水平对应的周期顶部定价,则意味着另一番图景。
两者之间最大的公约数,指向一个绕不开的问题:长鑫科技的业绩爆发,究竟是公司质地的质变,还是行业周期的馈赠?
长鑫科技的业绩曲线,就是 DRAM 周期的完美镜像。
一、DRAM 基因:一个无法摆脱周期的行业
理解长鑫科技,首先要理解 DRAM 这个行业的内生规律。
DRAM 即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是手机、电脑、服务器等一切电子设备都离不开的基础元器件。听起来是个稳当的生意,事实上却以剧烈的周期性波动著称,大约每三到四年就会完成一轮从繁荣到衰退的循环。
这种周期性根植于行业的两个结构特征。
其一,DRAM 产品高度标准化。不同厂商生产的同规格芯片在功能上几乎没有差别,客户只关心价格和供应稳定性。这意味着竞争的本质就是规模和成本的较量,谁的产能更大、良率更高、单位成本更低,谁就能在价格战中生存下来。
其二,供给端的调整存在漫长的时间迟滞。建设一座晶圆厂需要两到三年,从投产到良率爬坡又需要一到两年。当价格上涨时,所有厂商同时启动扩产,但这些新增产能要等到两三年后才能转化为实际供给,等到产能集中释放时,需求可能已经降温,于是供给过剩、价格暴跌。
这两个因素叠加,使得 DRAM 行业永远在短缺与过剩之间钟摆式摇摆,这无关管理水平,也无关战略选择,而是行业底层结构决定的必然规律。

图源:长鑫科技
长鑫科技的成长轨迹恰好完整地经历了一轮这样的周期。2023 年行业跌入谷底,公司营业收入仅 90.87 亿元,归母净亏损高达 163.40 亿元;2024 年市场开始回暖,亏损收窄至 71.45 亿元;2025 年 AI 需求爆发引爆存储涨价,营收跃升至 617.99 亿元,首次实现年度盈利 18.75 亿元。
到了 2026 年一季度,单季归母净利润飙升至 247.62 亿元,一个季度的利润已是 2025 年全年的十三倍。
从亏损百亿到日赚三亿,中间只隔了两年,这样的反转速度,正是周期股最典型的业绩特征。如果把 DRAM 价格走势图和长鑫的利润曲线放在一起,两条线的走向几乎严丝合缝。
利润的陡峭攀升并非源于技术代际跨越带来的市场份额突变,是行业给予所有在位者的一次系统性红利释放。
二、周期钟摆:涨价还能持续多久?
这轮业绩暴增的核心驱动力,归根结底是一个字:价。
2026 年第一季度 DRAM 合约价环比上涨 93% 到 98%,第二季度通用 DRAM 合约价继续上涨 58% 到 63%。公司毛利率随之从 2023 年的负 2.19% 跃升至 2025 年的 41.02%,2026 年一季度更逼近 65%。利润的暴增,绝大部分来自价格的暴涨。
价格上涨的根源在于 AI 引发的产能重新分配。
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大巨头将 70% 到 80% 的新增产能倾斜给 HBM,AI 服务器最核心的高带宽内存,利润远高于通用产品。这直接导致通用 DRAM 供给大幅收缩。与此同时,AI 服务器的 DRAM 需求量是传统服务器的八到十倍。
供给被抽走、需求翻倍增长,供需缺口就此撕开。长鑫这轮赚的钱,本质上是巨头转产 HBM 后释放出的市场空间,是行业领导者为追逐更高利润而让出的地盘。
但周期的反向运动已经开始积蓄力量。
扩产的浪潮正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三大巨头合计资本开支接近 700 亿美元:三星 2026 年总投资超过 110 万亿韩元,首次突破 100 万亿韩元;SK 海力士资本支出预计达 205 亿美元;美光 2026 财年资本开支有望超过 250 亿美元,同比增长超 80%。
长鑫自身同样在扩张,从现有的三座 12 英寸晶圆厂计划扩至七座,上海新工厂预计 2027 年投产。
巨额的资本开支意味着一个老套但残酷的事实:今天的高价正在催生明天的过剩。
晶圆厂从建设到量产需要两到三年时间,当下投入的每一分钱,都将在未来两到三年转化为具体的产能数字。这些新产能集中释放时,需求是否依然旺盛,是所有存储厂商必须直面的问题。
涨价的节奏也在发生变化。TrendForce 预计,2026 年第三季度 DRAM 合约价涨幅将收窄至 13% 到 18%。下游客户的钱包快撑不住了,部分厂商开始削减配置或下调出货预期。
虽然价格仍在上涨,但斜率已明显放缓。多家机构研判,2026 年下半年至 2027 年,DRAM 合约价将维持高位震荡上行,但涨幅会逐步收窄;2028 年前后,随着海外新厂产能爬坡完成,供需关系可能逆转并进入下行通道。
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变量是 HBM 本身。HBM 是当前存储行业利润最丰厚、增长最迅速的细分市场,也是长鑫目前最明显的短板。长鑫的 HBM3 样品已交付头部客户验证,量产预计在 2026 年落地。但三星和 SK 海力士已经在规模出货更先进的 HBM3E,并向 HBM4 迈进。
差距客观存在,追赶需要时间,而周期的钟摆不会停下来等人。长鑫能否在下一轮价格回落之前啃下 HBM 这块硬骨头,决定了它究竟是仅仅吃到了这轮涨价红利,还是真正获得了穿越周期的能力。
三、结语
长鑫科技是一家好公司,这点不需要怀疑。
它用十年时间打破了海外巨头对 DRAM 市场的垄断,让中国在全球存储产业有了真正的话语权;它所处的赛道关乎数字经济的基础设施;它的成长关乎国家供应链的安全与自主。
从产业意义上说,长鑫的崛起是中国半导体领域最值得书写的突破之一。
但好公司和好投资之间,往往隔着一条对周期的清醒认知。
今天的市场上,长鑫科技同时承载着两套不同的叙事。
一套叙事将其视为成长股,国产替代空间巨大,全球份额持续攀升,AI 红利刚刚开始释放,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构成了长鑫长期价值的坚实基础。
另一套叙事将其视为周期股,按 2026 年预期利润计算,动态市盈率约五到六倍,恰好落在周期股景气高点的典型估值区间;3.28 万亿元的市值,已经把未来多年的成长预期提前消化。
这两个判断并不矛盾,长鑫是一家优秀公司的同时,也是一只典型的周期股。
DRAM 行业的周期不会因为一家中国公司的崛起而消失,AI 确实拉长了这轮周期的持续时间,但它只是改变了斜率,并没有消灭周期本身。
对于投资者而言,在周期顶部面对一只周期股,真正需要深思的是:当潮水退去的时候,是否有足够的准备来应对回撤?

















